第91章 周慕玄 （1/3）

周慕玄

周慕玄立在歸墟之中。

腳下是無邊的灰，頭頂是無邊的灰。那些綠色的流螢沉在水底，一動不動，像是死了。

他的身後，站着一直追隨他的徒弟們。

他們跟着他走了太久。從上海到重慶，從重慶到北平，從北平到這個沒有時間的地方。跟着他等了這麼多年。

現在他們站在這裏，看着這片荒蕪的天地，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師父……這……”

聲音是抖的。

周慕玄回過頭，看着他們。

一個一個看過去。那些年輕的臉，有的已經不再年輕了。跟着他的時候還是少年，現在眼角有了皺紋，鬢角有了白髮。他們放棄了一切——人間的一切——來追隨他。

他輕輕笑了一下。

“歸墟終於無主……從今往後，這裏就是我們的人間。”

他擡起手，衣袖輕輕一揮。

徒弟們的身邊，開始出現人影。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清晰。

忠毅身邊站着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虎頭虎腦的，仰着臉喊“爸爸”。那是車禍去世的孩子，走了十年了。

有人身邊站着一個穿旗袍的女人，眉眼溫柔，伸手去理那人褶皺的衣領。那是病故的妻子，臨走那天還在說“下輩子還嫁你”。

一個接一個。

那些他們日思夜想的人，那些他們以爲再也見不到的人，此刻就站在他們身邊，活生生的，有溫度的，會笑的。

“用亡靈……養了他們這麼多年，來到這裏，他們就可以不死不滅。”周慕玄的聲音很輕，“你們也可以。”

他頓了頓，目光從徒弟們臉上掃過。

有人已經跪了下去，抱着那個小小的身影，哭得渾身發抖。有人還站着，但眼淚已經流了滿臉。有人伸出手，顫顫巍巍地去摸那張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臉，摸到了，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軟倒在親人懷裏。

“人間有甚麼好的。”周慕玄又說了一遍。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裏。

“虛僞，貪婪，自私。”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甚麼。

“你們想留，就留下。不想留，就走。”

沒有人走。

哭聲響起。

有人抱着孩子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眼淚一次性流乾。有人抱着妻子無聲落淚，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那人的肩膀上，砸出小小的漣漪。有人跪在地上，額頭抵着親人的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孩子。

他們終於懂了。

這就是師父說的極樂世界。

周慕玄沒有再看他。

他擡起腳，一步一步，往高處走。

腳下沒有臺階，只有虛空。但他走得穩，一步一步，像踩在看不見的石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