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監護人 (1/3)
監護人
一個星期後,復生正式入學。
選的是一所普通高中,在中環半山腰,校舍有些年頭了,走廊上的瓷磚磨得發亮。復生以前也上過學——斷斷續續,隔幾年就要換一所學校,因爲身體始終不長,會引起旁人疑心。這一次終於不用再藏了,他站在校門口的時候,仰頭看着那塊掛了四十年的校牌,嘴角帶着一種很複雜的笑。
“想甚麼呢?”況天佑站在他旁邊。
“想我第一次來這兒的時候年。”復生說,“那時候校長是個禿頂的老頭子,看見我就說‘小朋友你找誰’。今天再來,總算不用被人當走失兒童了。”
他笑着說出這些話,語氣輕鬆得像在講一個笑話。
但況天佑知道這不是笑話。六十年來換過多少所學校、多少座城市、多少張面孔,他從十歲起陪着復生辦入學手續,從這所學校到那所學校,從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看着復生一次又一次地假裝自己是個新來的轉校生,其實骨子裏比那些老師懂得都多。
這個世界對長生者最大的折磨,不是活得久,而是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開始,卻永遠無法真正重新開始。
“走吧。”況天佑把手搭在復生肩上,帶他走向教務處。
教務處的女老師四十來歲,戴金絲邊眼鏡,笑容很職業。她翻着復生的入學材料,看看材料又看看人,再看看況天佑。
“您是……況復生同學的家長?”
“對,”況天佑點頭,“我是他——”
“他是我哥。”復生搶在他前面,語氣自然得像背過一萬遍的臺詞。
況天佑愣了一下。
女老師完全沒注意到這短暫的停頓,笑着合上文檔夾說:“難怪呢,長得像。哥哥這麼年輕,真是少年老成。材料都齊了,況復生同學分配到高二(3)班,明天正式上課。需要我找人帶你們去教室看看嗎?”
“不用了,謝謝。”復生衝老師露出一個乖巧的笑,那笑容完美得讓況天佑心裏一緊。
走出教務處的時候,走廊上剛好下課鈴響,一羣穿校服的少年少女從教室裏湧出來,嘰嘰喳喳,打打鬧鬧,像一鍋煮沸的水。復生站在走廊邊上給他們讓路,目光追隨着那些從身邊跑過的同齡人,臉上的表情安安靜靜的。
況天佑看着他的側臉,忽然問:“爲甚麼說我是你哥?”
復生轉頭看他,挑了挑眉:“不然呢?說你是我爸?”
他說“爸”這個字的時候,帶了一丁點不知是戲謔還是試探的語氣。
“以前不都是這麼說的。”
“以前是我像八歲,你像三十多。”復生把手插進校服口袋裏,慢悠悠地往前走,“現在我十六,你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說父子誰信?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被人當怪物。”
況天佑沒說話,跟在他身後兩步的距離。
走廊盡頭是樓梯拐角,牆上掛着一面整容鏡,擦得鋥亮。復生走到鏡子前面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況天佑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怎麼了?”
“你看。”復生指了指鏡子。
況天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鏡子裏映着兩個人,一個穿着校服的少年,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在鏡像裏並排站着,差了大半個頭的高度。
“像不像兄弟?”復生問。
況天佑看着鏡子裏的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確實像。不是臉長得像,而是某種說不上來的氣質。六十年的朝夕相處會在人身上留下痕跡,站姿、表情、甚至呼吸的節奏都會不由自主地趨同。鏡子裏的少年和男人之間,有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
“……像。”他說。
“那就這麼定了。”復生衝鏡子裏的他笑了笑,轉身繼續往前走,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況大哥。”
這個稱呼從復生嘴裏出來,讓況天佑的腳步頓了一瞬。
他叫了六十年“老況”,偶爾叫“大哥”,但從來沒有叫過“況大哥”。一個姓一個稱謂,像某種刻意的重新定義。
況天佑看着復生的背影——少年穿着新校服,書包斜挎在肩上,走路的時候步子邁得比從前大了,脊背挺得筆直,連走路的方式都在一夜之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