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家長會 (1/2)
家長會
大年初三,復生收到學校的通知——新學期家長會定在正月十二。他把手機遞給況國華看的時候,後者正在切菜,菜刀在砧板上有節奏地響着。
“這次你去不去?”復生靠在廚房門框上。
況國華把切好的青菜撥進碗裏,頭也沒擡:“上次不是去了嗎。”
“上次是期中動員,這次是開學家長會。不一樣。”
“有甚麼不一樣?”
復生走進廚房,從他身後探過頭來,下巴幾乎擱在他肩膀上:“上次你是我哥。這次——”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等着況國華的反應。
況國華的手停了半拍,然後繼續切菜:“這次是甚麼?”
“你自己想。”復生從他身後退開,轉身走回客廳,嘴角掛着笑。
況國華把菜刀放下,拿起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手。他站在廚房裏,通過半開的門看着復生盤腿坐在沙發上翻手機,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只露出一小截後頸和翹起來的碎髮。他想了想,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日曆——正月十二,星期五,下午兩點。警局那邊可以調班。
正月十二來得很快。
況國華到學校的時候,校門口已經停滿了家長的車。他照例把車停在校外的那棵老榕樹下,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才下車。今天穿的是復生給他挑的一件藏藍色薄外套——復生說黑色太悶,藍色顯得氣色好。他本來想說“殭屍有甚麼氣色”,但看到復生拿着外套在鏡子前比劃的樣子,把話嚥了回去。
教室裏的座位跟上次一樣。況國華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旁邊阿杰的媽媽已經先到了,一看見他就熱情地打招呼。
“況先生!新年快樂!你弟弟過年有沒有喫胖一點?我家阿杰胖了三斤,叫他少喫零食就是不聽——”
況國華點了點頭,說了句“新年快樂”,然後端正地坐好。他注意到講臺上站着的不是上次那位戴無框眼鏡的女班主任,而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三十歲上下,扎着低馬尾,穿着深灰色的職業套裝。她在白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蘇敏儀。
“各位家長好,”蘇敏儀轉過身來,聲音清晰而不失溫和,“我是新任班主任蘇老師。之前的陳老師因爲身體原因請了長假,這個學期開始由我接手高二(3)班。”
教室裏響起一陣竊竊私語。況國華沒有參與討論,但他的目光在蘇敏儀身上多停了一瞬。新班主任說話的時候站得很直,雙手自然地交握在身前,姿態得體而專業。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他的直覺——那份在警局鍛鍊了幾十年的直覺——告訴他,這位蘇老師身上有一種不太對勁的東西。不是危險,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她身上有某種他曾經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的氣質。
家長會進行得很順利。蘇敏儀介紹了新學期的教學安排和分科意向表,條理清晰,對每個學生的評價都很精準。她說到況復生的時候,特意多停留了幾秒。
“況復生同學是上學期轉來的,成績非常優秀,年級排名第二。但他的英語還需要加強——這可能會成爲他分科時的短板。”她合上文檔夾,朝況國華的方向微微點頭,“您是況復生的哥哥對吧?陳老師跟我特別提過這個孩子。如果有時間的話,會後我想跟您單獨聊幾句。”
況國華點了點頭。
會後,等其他家長陸續散去,況國華走到講臺前面。近看的時候,蘇敏儀臉上的妝容很淡,眼睛是單眼皮,目光平和而專注。她的氣質確實有些特別——不像普通教師那樣溫吞,也不像行政人員那樣刻板。她站在那裏的時候,重心落在前腳掌,這是一個隨時可以移動的姿態。況國華認識這樣的人。他在警校見過。
“蘇老師找我?”
“對。”蘇敏儀從文檔夾裏抽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況復生同學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成績分析。紅色標註的部分是他的弱項——英語閱讀理解,尤其是長難句分析。”
況國華低頭看那張紙。數據分析得很詳細,每道題的得分率、錯誤類型、提分空間,全部用圖表和色塊標註得清清楚楚。這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班主任會做的工作量。
“您做得很仔細。”他說。
“我習慣把工作做到位。”蘇敏儀笑了一下,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我今天想跟您聊的,不是成績。是另一件事。”
況國華擡起頭看着她。
“況復生同學在班上人緣很好,跟同學相處得也不錯。但我發現他在跟人交流的時候——怎麼說呢——總是保持着某種距離。不是冷漠,而是像在保護甚麼。”蘇敏儀雙手交握放在講臺上,目光依然平和,但語氣多了一分斟酌,“他給我一種感覺——他很成熟,比這個年紀該有的成熟還要成熟得多。但他又在刻意收斂這種成熟,假裝自己就是個普通的十六歲男生。”
況國華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握着成績單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陳老師跟我交接的時候提過這一點,”蘇敏儀繼續說道,“她說您對此是知情的。所以我今天找您,不是來質問甚麼——我是想告訴您,如果況復生同學有甚麼特殊情況需要學校配合的,您可以跟我說。我會盡力。”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了幾秒。走廊裏其他家長的談話聲漸漸遠去,教室裏只剩下日光燈管發出的輕微嗡鳴。
“謝謝您關心,”況國華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復生小時候生過病,康復之後比同齡人懂事一些。沒有別的問題。”
蘇敏儀看着他。她的目光沒有變得尖銳,也沒有露出“你在說謊”的表情,只是安靜地注視了他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那就先這樣。”她把講臺上的文檔夾收進包裏,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對了,況先生,您跟他真的很像。不是說長相——是說氣質。那種——”她想了想,找了一個不太像教育工作者會用的詞,“——被時間打磨過的感覺。”
她說完微微頷首,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