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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高考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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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

六月的香港熱得像蒸籠。

復生坐在考場靠窗的位置,電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吹過來的風是熱的。他握着況國華給他的那支舊鋼筆,筆身被手心捂得溫熱,暗金色的筆尖在答題卡上沙沙地劃過。考場裏安靜得只剩下紙筆摩擦的聲音和偶爾響起的咳嗽聲。窗外知了叫得聲嘶力竭,陽光把操場上的跑道曬得反光。

他寫完英語作文最後一段的最後一個單詞,把筆帽旋上,擱在桌角。鋼筆在桌上滾了半圈,停在准考證旁邊。他低頭看着那支筆——筆身上細小的劃痕被窗外的陽光映得微微發亮,筆夾的鍍層剝落處露出底下的銅色。這支筆跟着況國華從閩西到香港,從游擊隊的名單到警局的案卷報告,現在握在他手裏,替他寫完了高考的最後一張卷子。

他沒有檢查。英語不是他的強項,檢查了也未必能多拿幾分。但他知道夠了——物理和數學會把總分拉上去,英語只要及格,一本線就穩了。

收卷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復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監考老師把答題卡一張一張收走,他收拾好文具,把鋼筆仔細放進筆盒裏,走出考場。走廊裏全是湧出來的考生,有人尖叫着把書包扔上天,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蹲在牆角對着手機喊“媽我考完了”。阿杰從人羣中擠過來,一把摟住復生的脖子,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眼睛通紅,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哭的。

“終於考完了!我英語作文差點沒寫完,手都在抖!”

“你肯定沒問題。”復生拍拍他的後背,笑着說。

“你呢?你感覺怎麼樣?”

復生想了想。這個“感覺”問的既是高考,也是這大半年的備考,也是從冬天到夏天這一整個高三。他想起那些趴在茶几上背單詞的夜晚、況國華拿着單詞本幫他聽寫的週末、發着低燒還在背“fever”的春天清晨。然後他發現自己能想到的每一個畫面裏,況國華都在。

“挺好的。”他說。

校門口人山人海,全是來接考生的家長。復生穿過人羣,在老榕樹下看到了況國華。他靠在那輛黑色轎車上,手裏拿着一杯奶茶,冰塊已經化了大半,杯壁上掛滿了水珠。陽光通過榕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斑駁陸離。他看到復生走出來的時候,從車身上直起身,把奶茶遞過去。

“考完了?”他問。

“考完了。”復生接過奶茶,吸管戳進去,喝了一大口。茶不冰了,但很甜,甜得恰到好處。

況國華看了他一眼,沒有問考得怎麼樣。復生的表情已經把答案寫得很清楚了——不是狂喜,不是沮喪,而是一種踏實的輕鬆。他把車鑰匙在手裏轉了轉。

“回家?”

復生咬着吸管搖了搖頭。

“我想去海邊坐坐。就一會兒。”

況國華沒有問爲甚麼。他拉開車門,發動車子,方向盤一打,拐上了往石澳方向的路。車窗開着,海風灌進來,把高考的悶熱和緊張一層一層地吹散。

石澳的海在六月的傍晚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藍,太陽西斜,把海面染成半金半紫。復生脫了鞋拎在手裏,赤腳踩在沙灘上。沙子被太陽曬了一天,暖烘烘地裹住腳底。他在一塊礁石上坐下來,把鞋放在旁邊,雙手撐着身後的石頭,仰頭看天。海風吹着他的頭髮,校服領口被吹得翻起來,露出裏面被汗水洇溼了一小片的白色圓領T恤。

況國華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傍晚的海風吹着他的襯衫下襬,他沒有坐,也沒有說話。

“況國華。”復生開口了,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

“嗯。”

“你記不記得——我變回人那天?”

“記得。”況國華的聲音從身後穩穩地傳過來。

“那天我躺在地上,看着天,想的第一件事是‘我能喫飯了’。第二件事是——”復生把目光從天空收回來,落在遠處海平面上,“我能長大了。能上學、能考試、能跟同齡人一起畢業。這些事我等了六十多年。”

況國華沉默着。

“今天考完英語的時候,我在考場裏坐了好一會兒才交卷。”復生轉過頭看着他,夕陽從側面打在他臉上,把眉骨上那道淺疤照得幾乎透明,“我在想——我做到了。從小學一年級到高考結束,我把這六十年沒走完的路全部走了一遍。”

況國華往前走了一步,在復生旁邊的礁石上坐下來。礁石很硬,很涼,上面附着細小的藤壺殼,硌得人不太舒服。但他沒有動。他坐在復生旁邊,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着一隻手臂的距離。

“復生。”

“嗯?”

“你做到了。”況國華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被海風完好無損地送到復生耳邊,“你不只是‘能’。你做到了。”

復生的嘴角慢慢彎起來。他把手從身後抽出來,放在兩個人中間的礁石上,手心朝上。況國華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不是握,就是覆着。掌心貼着掌心,潮熱的,被海風吹得有點黏。

“接下來有甚麼打算?”況國華問。

“上大學。大概率是港大物理系——蘇老師說我的分數應該夠。”復生把腿盤起來,手指勾着況國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勾,“繼續住家裏。港大離家就幾站地鐵,不用住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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