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出發 (1/3)
出發
九月初,颱風剛過,香港的天空被洗得乾乾淨淨。
馬小玲蹲在靈靈堂的地板上,面前攤着一張一比五萬的老式軍用地圖。地圖邊角都磨得起毛了,上面用紅筆圈着幾個位置——閩西山區,靠近江西交界,方圓幾十裏全是等高線擠成一團的陡峭山地。
“將臣最後一次被人目擊,就是這一帶。”馬小玲用筆尾敲了敲紅圈,“時間是——你們知道的,六十多年前。之後就沒有任何確切的目擊記錄了。我師父的師父那輩人追查過,留下的筆記裏只有四個字。”
她把地圖翻過來,背面貼着一張發黃的紙片,上面是毛筆寫的蠅頭小楷。
“龍脈餘氣。”
況國華拿起紙片看了看。字跡已經很淡了,紙張邊緣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四個字還完整。“這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那一帶的地脈跟別處不一樣。將臣當年選閩西作爲藏身地,不是隨便選的。殭屍真祖需要特殊的地脈靈氣來維持休眠狀態——雖然他被你們打傷了,但只要地脈還在,他就能慢慢恢復。”馬小玲把地圖捲起來,塞進一個防水筒裏,“你們這次去,不一定能找到他本人。但至少能弄清楚地脈還在不在。如果地脈已經枯了,將臣要麼換了地方,要麼已經徹底銷聲匿跡。如果地脈還在——”
“那就說明他可能還在。”復生接過話。
馬小玲點了點頭,表情難得嚴肅。“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你們不是去旅遊的——那地方荒了幾十年,進山的土路早就被雜草淹了。帶上這個。”她從沙發後面拎出一個帆布包,裏面裝着幾沓符紙、一捆硃砂繩、和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鏡,“遇到不乾淨的東西,不要硬碰。尤其是你——”她看向復生,“你現在是人。”
“我知道。這句話你說了多少遍了。”復生接過帆布包,翻了翻裏面的符紙,擡頭衝她笑了笑,“謝謝。”
“不用謝。”馬小玲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可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這個——”她朝況國華努了努下巴,“你要是出了事,他又要跪在我靈靈堂門口不走。上次在屠宰場,他那張臉我到現在還做噩夢。”
況國華放下茶,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道謝。他從來不說肉麻的話,但他坐在這張沙發上的次數,比靈靈堂任何一個客戶都多。有些關係不需要靠言語去定義。
從靈靈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復生把帆布包背在肩上,裏面符紙和硃砂繩互相碰撞,發出沙沙的細響。他拉開車門,把包放在後座,然後坐進副駕駛。
“我們甚麼時候出發?”
“你想甚麼時候?”況國華髮動車子。
“越快越好。”復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車窗外漸次亮起的霓虹燈。尖沙咀的夜晚流光溢彩,再過幾個小時就要變成另一番景象了。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了翻日曆——九月,大學開學在即,但他已經跟學校請了假。物理系一年級的課程對他來說不算難,耽誤兩週問題不大。“後天。怎麼樣?”
“好。”況國華沒有猶豫。
出發那天是九月七號,星期六。
復生起得很早,天還沒亮透就開始收拾行李。他把換洗衣服捲成筒狀塞進揹包,又把馬小玲給的符紙和硃砂繩用塑料袋包好放在最上層。然後他從抽屜裏拿出那支舊鋼筆,看了看,放進了揹包內側的夾層裏。
“你帶筆幹甚麼?”況國華靠在臥室門框上看着他。
“萬一要寫字呢。”
“在荒山野嶺寫字?”
“不可以嗎?”復生把揹包拉鍊拉好,站起來背在肩上試了試重量,“萬一找到甚麼線索,總要記下來。”
況國華沒有反駁。他轉身走進自己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件東西——一把老式的獵刀,皮鞘磨得鋥亮。他把獵刀插進自己揹包側袋,拉上拉鍊,動作乾淨利落。
“你居然還有這個?”復生挑起眉毛。
“游擊隊留下的。”況國華把揹包甩上肩,從茶几上拿起車鑰匙,“走吧。馬小玲的車在樓下,她借我們用的。她那輛越野車底盤高,走山路合適。”
復生走到玄關換鞋。他把鞋帶繫了個死扣,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客廳。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小公寓,茶几上還擺着昨晚喝完的兩個茶杯,電視遙控器擱在沙發扶手上,窗外香港的天際線在晨曦中呈現出青灰色的剪影。他們把行李裝上車,況國華檢查了一遍油箱和輪胎,然後坐上駕駛座。復生坐在副駕,搖下車窗,衝樓上喊了一聲:“走了!”
當然沒有人回應。但他還是喊了。好像喊了這一聲,這趟遠行就有了一個鄭重的開頭。
車子駛出地庫,拐上東區走廊,穿過還在沉睡的香港市區。路邊的霓虹燈大部分已經熄了,只有便利店和茶餐廳的招牌還亮着,偶爾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坐在騎樓下看報紙。復生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半躺着看窗外。東區走廊盡頭是海,海平面上升起一線橘紅色的曙光。
“況國華。”
“嗯。”
“你說閩西現在是甚麼樣子?”
況國華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上次回去是四十年前。村子已經沒了,地被推平了,種上了桉樹。山神廟塌了一半,裏面的神像被人搬走了。”
“那棵大榕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