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神廟 (1/3)
山神廟
天還沒全亮,復生就被鳥叫聲吵醒了。
不是城市裏那種溫馴的鴿子咕咕聲,是山裏野鳥扯着嗓子沒規矩地亂叫,尖銳的啁啾在晨霧中此起彼伏,像一羣小動物在爭奪領地。帳篷外篝火已經滅了,剩下一堆灰白的炭灰和幾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復生拉開帳篷拉鍊,探出頭去——況國華坐在熄滅的篝火堆旁邊,膝蓋上擱着那把老式獵刀,正用一塊磨刀石慢慢推着刀刃。磨刀的聲音低沉而有節奏,跟山裏的鳥叫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
“你沒睡?”復生從帳篷裏鑽出來,頭髮亂翹着,臉上還有睡袋拉鍊壓出來的紅印子。
“眯了一會兒。”況國華把磨刀石收進揹包側袋,獵刀入鞘,動作簡潔利落。在野外,一個前游擊隊戰士的習慣比任何肌肉記憶都更深。
復生從揹包裏翻出兩瓶礦泉水和一袋麪包,遞了一瓶給況國華。兩個人在熄滅的篝火堆旁邊安靜地吃了簡單的早餐,就着礦泉水嚥下乾麪包。山裏的清晨冷得有些出乎意料,但空氣乾淨得像被水洗過。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昨晚上看不清的輪廓現在一點點顯露出來——層層疊疊的山脊線延伸到天際盡頭,滿山都是濃綠的灌木和筆直的桉樹。復生第一次覺得,這個只在記憶裏存在了八年的閩西,原來比想象中更陌生,也更熟悉。
喫完最後一口麪包,況國華站起來,把獵刀掛在腰間,擡頭看了看榕樹後面那條几乎被灌木吞沒的石階。
“走吧。”
復生把揹包背上,跟在況國華身後踏上了石階。石階的條石早已被樹根撬得七歪八扭,有些地方只剩下一堆碎石和泥土的混合物。兩旁的灌木密得像兩道牆,時不時有帶刺的枝條伸出來勾住他們的衣服。況國華走在前面,用獵刀砍斷攔路的藤蔓,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做過無數遍。復生跟在後面,注意着他的腳步,踩着他踩過的位置走。兩個人的登山鞋踏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咔咔聲,在寂靜的山林裏顯得格外清晰。
爬了大約一個小時,石階走到盡頭,前面的路變成了一條几乎看不出痕跡的土徑。況國華在岔路口停下來,蹲下看了看地面——落葉和泥土之間隱約能看到幾塊零散的石板,表面長滿了青苔,幾乎跟周圍的山石融爲一體。他用刀背敲了敲石板,石板發出沉悶的迴音。
“這條路以前是石板路,”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村裏人上山燒香踩出來的。四十年前我來的時候石板還在,現在差不多全被泥蓋住了。”
“你四十年前來過?”復生跟在他身後跨過一塊傾斜的石板。
“嗯。懸案封存之後,我回來過一次。想找線索。”況國華沒有回頭,聲音從前方穩穩地傳過來,“甚麼都沒找到。山神廟已經塌了一半,裏面全是蝙蝠。”
復生沉默了一會兒。他能想象況國華四十年前獨自走在這條山路上的樣子——那時候他應該已經在香港警局掛職了,懸案的紅章剛蓋上去,鍾道臨的線索還沒浮出水面。他一個人回到這裏,站在塌了一半的山神廟裏,面對的只有蝙蝠和廢墟。那時候復生在香港,還是八歲孩童的模樣,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只知道他有一天晚上回來的時候衣服上全是山裏的泥土。
“你那天回來,”復生開口,“衣服上全是泥。我問你去哪了,你說加班。”
“你記得?”況國華的聲音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記得。你衣服上還有幾根刺——跟現在勾我衣服的刺是一種東西。”復生從袖口上拔下一根細刺彈到路邊,嘴角彎了彎,“我當時就知道你不是加班。但我沒問。”
“爲甚麼不問?”
“你要是想說就說了。”復生加快了一步,跟況國華並排走,“你不說的事情,問了也沒用。”
況國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甚麼。但他的腳步放慢了一點,等着復生跟上來,兩個人變成並排走在狹窄的土徑上,肩膀偶爾擦過灌木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翻過第一個山頭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山頂。山脊上的植被忽然稀疏了,視野豁然開朗,能看到遠處連綿的羣山和更遠處一線隱約可見的河流。復生站在山脊上喘着氣,額頭上全是汗,白T恤的領口已經被汗浸透了一圈。他現在的體力在同齡人裏已經算好的了,但爬了一個多小時的山還是覺得腿痠。況國華站在他旁邊,呼吸平穩得像是剛纔只在平地上散了個步。
“還有多遠?”復生擦了擦額頭的汗。
況國華指了指前方。山脊盡頭,能看到對面山坡上有一小塊人工削平的平臺,平臺邊緣隱約能看到幾段殘破的石牆,被灌木和藤蔓淹沒了大半。一棵歪倒的松樹斜壓在廢墟上面,樹根翹起來,像一面碎裂的旗幟。
“那裏。”他說。
復生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就是山神廟。不是他記憶中香火鼎盛的模樣,不是那個六十幾年前他娘帶他去燒香拜神的紅牆青瓦的小廟。而是一堆被歲月和植被吞噬了大半的石頭骨架,沉默地蹲在山坡上,像一個已經無人問津的老人。
他們花了二十分鐘走過山脊,下到對面山坡。靠近山神廟的時候,復生看得更清楚了——廟堂的主體已經塌了,只剩三面殘牆還立着,屋頂的木樑早就腐朽斷裂,橫七豎八地壓在瓦礫堆上。牆壁上爬滿了藤蔓,一些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從磚縫裏擠出來,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神龕的位置已經空無一物,原本供奉神像的石臺裂成了兩半,裂縫裏長出了一叢茂盛的蕨草。
復生站在廢墟前面,雙手垂在身側,沉默地看了很久。這是他被將臣咬的地方。這是況國華被將臣咬的地方。六十幾年前的那個晚上,山神廟還沒有塌,神像還端坐在神龕裏,廟堂裏還有香火和供品。然後將臣來了。然後一切都變了。他在腦子裏無數次想象過回到這裏的場景,但真正站在這堆廢墟前面的時候,那些想象全都失效了。沒有悲憤,沒有恐懼,沒有那種“就是這裏毀了我一輩子”的激動。只有一種很奇異的安靜,像是跟自己的某一部分久別重逢。
“況國華。”他開口,聲音在山風中很輕但很清晰。
“嗯。”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嗎?”
況國華站在他旁邊,目光掃過廢墟的每一個角落。“記得。我站在這個位置——大概就是這裏。將臣從神龕後面衝出來,我擋在你前面。然後他咬了我的脖子。”他擡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側面,那個位置早就沒有任何痕跡了,但他摸上去的時候,手指仍然停頓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咬了你。”
復生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變回人之後,那個牙印也消失了,皮膚光潔完整,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但他的手指摸上去的時候,仍然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不知道是真實的,還是隻是記憶的幻影。
“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復生放下手,轉過身面對況國華,“當時你爲甚麼要擋在我前面?你根本不認識我。你就是隔壁村的一個大哥哥,連話都沒跟我說過幾句。”
況國華沉默了很久。山風穿過廢墟的殘牆,發出嗚嗚的低鳴。歪倒的松樹在風中輕輕晃動,樹根下面的碎石沙沙地往下掉。
“我也不知道。”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就是覺得——你那麼小。你才八歲。你不應該死在這裏。我應該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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