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告知 (1/2)
告知
十月中旬的一個週六下午,復生約了阿杰在旺角的一家茶餐廳見面。
阿杰到的時候穿着一件城大計算機系的系服,頭髮比高中時更亂了,臉上掛着永遠睡不醒的表情。他把書包往卡座裏一丟,拿起菜單就開始翻,嘴裏唸叨着“餓死了餓死了”。
“你居然主動約我——大學開學之後你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羣裏也不說話,信息也不回——”他忽然放下菜單湊近了看復生的臉,眯起眼睛仔細端詳,“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不對,你是不是瘦了?你臉色好像比以前更好了——你是不是在談戀愛?”
復生把他推回去,將一杯已經點好的凍檸茶推到他面前。“今天約你是有事跟你說。”
“甚麼事?”阿杰吸了一口凍檸茶,眼睛睜得圓圓的,腮幫子鼓着。
復生靠在卡座靠背上,手指在茶杯邊緣轉了一圈。他想了很久該怎麼開口。不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他活了八十多年,對人心的揣測比任何人都精準。但阿杰不一樣。阿杰是他在“正常人生”裏交到的第一個真正的朋友,是一個甚麼都不知道、單純把他當同桌、當兄弟、當一起打籃球一起唱KTV的哥們的人。告訴他真相,意味着要把自己最大的祕密交出去。但如果不告訴他,阿杰就會一直是那個甚麼都不知道的局外人。而復生不想這樣。
“阿杰,我要跟你說一件事。”復生放下茶杯,聲音平靜下來,“你可能會覺得很扯。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你說。”阿杰把凍檸茶放下,臉上的嬉笑收了幾分——復生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不多,每一次都很認真。
“我跟你同班的時候,不是十六歲。”
“甚麼意思?”
“我今年——按實際年齡算——八十多歲了。”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阿杰嘴裏的吸管從嘴角滑出來掉進杯子裏,發出咕嚕一聲。他低頭看了看吸管,又擡頭看了看復生,然後忽然笑出聲來,拍了桌子一掌:“你是不是物理題做多了腦子燒壞了?還是甚麼整蠱節目?攝像機藏哪兒了?”
“我沒開玩笑。”復生的表情沒有變化。
阿杰的笑慢慢收住了。他看着復生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惡作劇的狡黠,也沒有開玩笑的輕鬆。那是一種他從沒在復生臉上見過的表情——平靜、坦誠、帶着一點點說不上來的疲倦。那不是少年人的眼神,是一個經歷過太多、見過太多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是說真的?”阿杰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真的。”復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八歲的時候被一種東西咬了,身體一直長不大。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剛變回正常人沒多久。所以我的數學物理能考滿分——那些東西我幾十年前就學過了。所以我看人的時候會知道很多不該知道的事——不是我聰明,是我活了太久。”
阿杰的嘴張着,合不上。他看看復生,又看看窗外旺角熙熙攘攘的人潮,又看看復生,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茶餐廳裏的喧囂在他們周圍繼續——服務員端着餐盤穿梭,鄰桌的大叔大聲講着電話,廚房裏傳來鍋鏟碰撞的鏗鏘聲。所有這些聲音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那——那你哥——”阿杰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也不是我哥。”復生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他叫況國華。他是跟我一起被咬的人。我們相依爲命了六十多年。”
阿杰把臉埋進手掌裏,深呼吸了好幾次。他的肩膀起伏着,整個人像是一臺正在超負荷運轉的電腦。然後他擡起頭來,用一種復生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看着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混亂的、試圖把所有信息重新排列組合的茫然。
“那你爲甚麼現在告訴我?”阿杰問,聲音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
“因爲你是我朋友。”復生說,聲音很輕但很穩,“我不想騙你一輩子。”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阿杰盯着面前那杯凍檸茶,冰塊已經化了大半,在杯底晃盪着,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他忽然拿起杯子猛吸了一大口,吸得杯底咕嚕咕嚕響,然後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用一種像下了很大決心的表情看着復生。
“所以——你跟況大哥,你們不是兄弟。”
“不是。”
“那你們是甚麼關係?”
復生沒有馬上回答。他看着阿杰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很多東西在翻滾,混亂、震驚、試圖理解的努力,但唯獨沒有厭惡。他把自己的那杯茶端起來,轉了轉杯子,杯裏的茶湯在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澤。
“你覺得是甚麼關係,就是甚麼關係。”
阿杰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仰頭看着茶餐廳天花板上那盞油膩膩的吊燈。吊燈晃了晃,光影在他的臉上來回擺動。他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很短,不像他平時那種能把屋頂掀翻的大笑。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高三那年在KTV,況大哥說他有喜歡的人——當時所有人都以爲他在說別人。但你坐在角落裏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我哥終於有人喜歡了’的笑。”
他沒說完。但復生替他說了。
“是‘那個人是我’的笑。”
阿杰把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着復生。他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最後他伸出手,在復生肩膀上捶了一拳,力道不輕不重。
“你這傢伙,瞞了我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