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歲半 (1/4)
一歲半
學校打來電話時,我正抱着昭在狹小的客廳裏踱步。她有點發燒,小臉通紅,趴在我肩頭髮出難受的哼唧聲。電話鈴響了三聲,我才騰出一隻手去接。
“伏黑同學,關於入學的事……”電話那頭是學生支持課的老師,聲音溫和但帶着公事公辦的疏離,“我們瞭解到您家庭的情況,如果您需要延遲入學一年處理相關事宜,學校可以爲您保留學籍。”
昭在我懷裏扭動了一下,我輕輕拍着她的背,眼睛望向窗外。葬禮是昨天辦的,來的人不多。幾個遠房親戚,父母生前的同事,鄰居山田太太。他們用那種混合着同情和好奇的眼神看我,看我懷裏這個一歲半就失去父母的孩子。
“我明白了。”我說,“請幫我辦理延遲入學手續,謝謝。”
掛斷電話,客廳又恢復了寂靜。只有昭微弱的呼吸聲,和我自己心跳的聲音。
延遲一年,這意味着我有三百六十五天的時間,去學會怎麼當一個家長,怎麼養活兩個人,怎麼在這個突然變得空曠而危險的世界上站穩腳跟。
葬禮結束後,親戚們陸續離開。最後走的是山田太太,她塞給我一個信封,裏面是鄰里湊的一點心意。“有甚麼困難就來說一聲,”她猶豫了一下,“雖然可能也幫不上甚麼大忙……”
我知道她的意思。幫忙照看幾個小時孩子或許可以,但這種長期的沉重的責任,沒有人會輕易攬上身。這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他們。
送走所有人,我開始收拾屋子。
父母的臥室還保持着那晚之前的樣子。母親的梳妝檯上,口紅蓋子還開着,像是她只是臨時離開一會兒。父親的牀頭櫃上,讀到一半的文庫本攤開着,書頁間夾着一片乾枯的楓葉,那是去年秋天我們全家去公園時,昭咿咿呀呀指着地上的葉子,拿到手心滿意足的笑着。父親後來把葉子撿了回去,當做書籤。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纔敢走進去。
收拾的過程對於我來說很難受。
每一件衣服,每一本書,每一張照片,都在提醒我失去的是甚麼。我把母親的和服一件件疊好,把父親的領帶捲起來,把一家四口的合影從相框裏取出來,小心地夾進筆記本。這些以後要給昭看,等她長大了,我要告訴她,我們的父母是甚麼樣的人。
收拾到父親的書桌時,我在最底層的抽屜裏發現了一個上鎖的鐵盒。很舊了,邊角有些鏽跡。我試了試父母常用的幾個密碼。生日、紀念日、電話號碼都不對。
最後是昭的生日。
鎖開了。
盒子裏沒有我以爲的貴重物品,只有一疊文檔。我拿出來翻看,手指在觸到那些文檔的瞬間僵住了。
保險單。
厚厚一摞,時間跨度超過十年。最早的一份是我八歲時辦的,受益人寫着我的名字。然後是十二歲、十五歲,每一份的保額都在增加。最新的一份是三個月前辦的,受益人一欄,工整地寫着“伏黑昭”。
金額大得讓我呼吸一滯。
大到足夠支付我大學四年的學費生活費,不需要助學貸款,不需要打三份工。大到昭從幼兒園到高中的教育費、甚至一部分大學費用都涵蓋在內。數字後面的零多到需要我數兩遍。
就好像……他們早就知道。
這個念頭像冰水一樣澆下來,從頭頂涼到腳底。
不是普通的意外險,是那種需要高額保費,審查嚴格的人壽保險。父母都是普通的公司職員,爲甚麼要辦這麼多,保額這麼高的保險?爲甚麼受益人從我開始,後來又加上了昭?
我繼續翻看,在保險單的最下面,摸到了一個硬物。
一把鑰匙。
老式的黃銅鑰匙,柄上刻着模糊的紋樣。那是伏黑家祖屋的家紋。我認得這把鑰匙,小時候在祖父那裏見過。後來祖屋空置,父母帶着我搬來大板,離開時父親說過,那地方“不乾淨”,再也不想回去。
“總有一天要賣掉。”他當時是這麼說的,語氣裏的厭惡和恐懼那麼真切,以至於六歲的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是這把鑰匙,爲甚麼在這裏?
爲甚麼藏在保險單下面,像是某種……預備好的後手?
昭在客廳哭了起來,哭聲把我從混亂的思緒裏拽出來。我放下鑰匙和文檔,快步走出去抱起她。她的額頭還是很燙,我量了體溫,體溫升高了,到了三十八度二,得去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昭趴在我懷裏小聲啜泣。我一邊拍着她的背,一邊看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東京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那是我們即將要去的,陌生的城市。那裏沒有父母的朋友,沒有熟悉的鄰居,只有我和昭,以及口袋裏這把來歷不明的鑰匙。
醫生給昭開了退燒藥,說只是普通的幼兒急疹,休息幾天就好。我鬆了口氣,抱着昏昏欲睡的她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深夜的醫院很安靜,只有護士偶爾走過的腳步聲。
保險單上的數字在我腦子裏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