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歲半 (1/2)
一歲半
表面上看,我過得還行。
公寓打掃得乾淨,昭的衣服總是整潔,輔食營養均衡,打工從沒遲到,翻譯稿永遠在截止日前交上。鄰居太太們看見我推着嬰兒車出門時,會感嘆“真是可靠的哥哥”,便利店同事說我“冷靜得不像十八歲”。
我也以爲自己足夠冷靜了。
直到那天夜裏,我又夢見了血。
不是完整的畫面,是大片大片的記憶片段。
母親散落在地板上的髮簪,父親眼鏡鏡片上的裂紋,還有那些黑色的、蠕動的東西,它們爬過我的腳背,留下冰涼的觸感。我在夢裏拼命想跑,想喊,但身體像被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着。
驚醒時,喉嚨裏堵着一聲沒喊出來的尖叫。
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睡衣。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東京永不熄滅的城市光暈。我下意識看向嬰兒牀。
昭還睡着,小小的身體隨着呼吸輕輕起伏。
還好。她沒被我吵醒。如果被吵醒了,就要抱着她哄她一會了。而且最近妹妹在鬧覺,睡的也不安穩。
我抹了把臉,手心溼漉漉的。下牀去廚房倒水,手抖得厲害,玻璃杯在流理臺上磕出清脆的響聲。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幾秒,然後慢慢握成拳。
這不是第一次了。父母去世後的這七個月,類似的噩夢每週都會來兩三次。有時是血,有時是黑影,有時是父母最後看我的眼神。每次醒來,心臟都像要炸開,需要坐在黑暗裏深呼吸很久,才能讓四肢恢復知覺。
白天我可以裝作沒事。給昭餵飯時可以笑,打工時可以禮貌地說“歡迎光臨”,翻譯那些枯燥的技術文檔時可以保持專注。但夜晚不行。夜晚是誠實的時間,那些被壓抑的東西會從縫隙裏爬出來,變成噩夢,變成驚醒後無法平復的顫抖。
更糟糕的是,總有人想來撕開這道傷疤。
週三下午,我帶着昭從保育園回來,在公寓樓下被一個陌生男人攔住了。他穿着廉價的西裝,遞過來的名片上印着某家三流雜誌社的名字。
“伏黑先生對吧?關於您父母那起案件,我們想做個專題報道……”他說話時眼睛在昭身上掃來掃去,“這麼小的孩子就失去雙親,一定很不容易吧?您願意談談當時的感受嗎?”
我把昭往懷裏摟緊了些。
“不好意思,不方便。”我說着就要繞過去。
“等等!”他追上來,手機差點懟到我臉上,“公衆有知情權!而且您不覺得,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也許能幫助警方破案嗎?”
“警方已經結案了。”我的聲音很冷。
“但您當時不是說過,看到了‘黑色的影子’嗎?”他的眼睛亮起來,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那是甚麼意思?是超自然現象嗎?還是說?”
“請離開。”我打斷他,“否則我報警了。”
他悻悻地走了,但我知道他還會再來。這種人我見過好幾個。
記者、自由撰稿人、甚至想拿這事當小說素材的三流作家。他們不在乎真相,不在乎我們的感受,只想要一個聳人聽聞的故事。只想把我們的傷心的東西當做他們取樂的素材。
我已經沒有力氣去成爲他們的素材了。
那天晚上,昭睡着後,我坐在客廳地板上,背靠着沙發,一動也不想動。
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累。
又是身體的累,也是那種無論睡多久都補不回來的,精神上的虛脫。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縫,忽然想,如果我現在站起來,走到陽臺,翻過欄杆,一切就結束了。
這個念頭清晰得可怕。
墜落的過程會很短,然後就是永遠的安靜。不用再做噩夢,不用再應付那些煩人的人,不用再每天計算存款還能撐幾天,不用再在昭發燒時整夜不敢閤眼。
多輕鬆啊。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陽臺。夜風很涼,樓下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出租車駛過。我手搭在欄杆上,金屬的冰涼通過掌心傳來。
只要翻過去。
只要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