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六歲 (1/2)
六歲
大學四年級的秋天,空氣裏開始有了告別的味道。
畢業論文的選題通過了,指導教授在研究室裏拍着我的肩膀說:“伏黑君,以你的成績,繼續深造完全沒問題。考慮過讀研嗎?”我低頭整理數據,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銀杏樹正在變黃,教授辦公室裏瀰漫着咖啡和舊書的味道。這個場景很熟悉,三年前我延遲入學時,也曾站在這裏,懷裏還抱着發燒的昭,向教授解釋我需要一年時間處理家事。
現在昭要上小學了,而我,要畢業了。
“謝謝教授,”我說,“但我想先工作。”教授推了推眼鏡,眼神裏有惋惜,但更多的是理解:“因爲妹妹?”
“嗯。”我沒有否認,“她需要穩定的生活。”
教授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我有個學生在警視廳,他們部門最近在招人。工作性質……可能和你父母的案子有點關係。”他頓了頓,“當然,只是可能。你考慮看看。”
我接過名片。紙質很厚,上面印着“警視廳刑事部”的字樣,“謝謝您。”我朝教授鞠躬表示感謝。“伏黑君,”教授叫住要離開的我,“有時候,直面過去是爲了更好地走向未來。”
我點點頭,推門離開。站在辦公室門外,我低低呼出一口氣。
直面過去嗎?
走廊裏,幾個同級的同學正在討論就職活動。西裝革履,手裏拿着厚厚的履歷書,臉上是混合着焦慮和期待的複雜表情。我和他們擦肩而過,聽見“起薪”,“加班費”,“公司宿舍”之類的詞彙。
我的就職需求很簡單。我需要一份時間相對規律,收入穩定,最好能讓我接觸到某些信息的工作。警視廳是個選擇,但不是唯一的選擇。
回家的電車上,我打開手機查看郵件。有三封來自不同公司的面試通知,一封來自小學的入學說明會邀請函。
昭要上小學了。
明明感覺昨天她還是個抱在懷裏的小嬰兒,現在卻要背起書包,走進那個叫做學校的,更廣闊的世界。
我點開說明會的郵件附件,裏面是入學需要的物品清單:書包、文具、室內鞋、體操服……每一項後面都標註着建議購買的時間和地點。我一項項看下去,在備忘錄裏記下需要準備的日程。
然後我打開了保險公司的網站。
幾個月前,我開始研究各種保險。不是父母留下的那種高額人壽保險,而是最基礎的,便宜的意外險或者醫療險。保額不大,剛好夠支付昭一兩年的生活費和學費。
填寫受益人信息時,我在“伏黑昭”的名字後面停頓了很久。光標在屏幕上閃爍,像在催促我做出決定。
剛開始我並不能理解父母爲甚麼要留下那麼多的保險單。如果真的是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應該要努力和家人們一起解決一起面對。但現在我理解父母了。
但不是完全理解,我依然不知道他們爲甚麼預見到死亡,不知道那些黑影是甚麼,不知道祖屋的鑰匙意味着甚麼。但我理解了這種心情。
當你有了一個必須保護的人,當你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法永遠陪在她身邊,你就會開始計算,如果我不在了,她該怎麼辦?
保險金是答案之一。一個冰冷的用數字寫成的答案。在這個世界裏,錢不是萬能的,但沒錢甚麼也做不了。我還記得第一筆保險金沒到手前,我過的那麼拮据。父母的遺產需要公證,不能立馬到我手裏,存放在銀行裏的錢被凍結,手上的現金也不對。而妹妹的奶粉,尿布甚麼的存貨又不多。
那一段時間,每一筆支出都需要我精打細算。空餘的時間還要帶着妹妹去打工補貼家用。
所以我理解了父母留下的那些保險。
我提交了申請。每個月的保費不高,但對我這個即將畢業,還沒有正式收入的學生來說,依然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但我必須交。
就像父母當年每個月從工資裏劃出那筆錢時,一定也想過同樣的問題,如果我們不在了,孩子們該怎麼辦?
電車到站了。我收起手機,隨着人流走出車站。傍晚的風已經帶了涼意,我把外套的拉鍊拉高,快步往家走。
公寓樓下,昭正和幾個同齡的孩子玩跳格子。她看見我,立刻跑過來。“哥哥!”她撲進我懷裏,身上有陽光和汗水的味道,“昭跳了十下!一次都沒有踩線!”
“好厲害。”我笑着摸摸她的頭。“美咲醬只能跳八下,”她小聲說,像是分享甚麼重大祕密,“但是昭教她了,明天她一定能跳更多。”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小學入學面試的事。
面試安排在兩週後。昭並不緊張,因爲她甚至不太理解面試是甚麼意思。她只關心一個問題:“美咲醬會和昭一起嗎?”
“如果分到同一個班的話,就會。”我說。“那昭要和美咲醬一個班。”她宣佈,語氣篤定,就像是女王在宣佈她的新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