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六歲 (1/4)
六歲
警視廳的培訓通知來得很快。
六個月的封閉式培訓,地點在千葉的培訓中心,期間不能回家,只有週末可以短暫外出,但前提是訓練成績達標,且沒有違反紀律。通知郵件的附件裏列着長長的物品清單和紀律條款,我一條條往下讀,心一點點往下沉。
六個月。
昭才六歲。從她出生到現在,我們分開的最長時間是八個小時還是因爲我打工的夜班。最主要的是也就分開了那一天的八個小時,後面是在放心不下,厚着臉皮懇求店長讓我能帶着她上班。
而現在,即將分開一百八十天。
我把通知打印出來,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很久。紙張在晨光裏泛着光,那些條款像一道道柵欄,把我和妹妹隔開。
“哥哥?”昭揉着眼睛從臥室出來,光着腳啪嗒啪嗒走到我身邊,“這是甚麼?”她爬上沙發,靠在我身上,小腦袋湊過來看。她還認不全那麼多字,但能看懂數字。
“六個月……是多久?”她仰頭問我。“從櫻花掉光,到樹葉變黃那麼久。”我說了一個她能理解的比喻。她眨眨眼,似乎在想象那個過程。然後她小聲問:“哥哥要去哪裏?”
“一個叫培訓中心的地方,學習怎麼當警察。”
“昭不能去嗎?”
“不能。”我摸摸她的頭,“那裏只有大人能去。”她沉默了,小手無意識地抓着我的衣角。過了一會兒,她問:“那昭怎麼辦?”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扎進我心裏最軟的地方。
“昭去保育園,晚上住在……”我頓了頓,艱難地說出那個詞,“寄養家庭。”
這個詞我查了很久。不是福利院,是政府認證的短期寄養家庭,專門照顧父母因故無法照顧的孩子。我聯繫了區役所,見了負責的社工,看了幾個家庭的數據,最後選了一對中年夫婦。他們自己有兩個已經上中學的孩子,有照顧幼兒的經驗,家離昭的保育園只有十分鐘路程。而且最主要的是昭上學的那個小學距離他們家也不遠。
不會特別麻煩他們接送妹妹上下學。
我告訴昭這些時,她一直安靜地聽着。沒有哭鬧,沒有抗議,只是那雙大眼睛裏,有甚麼東西慢慢暗了下去。“昭會乖的。”最後她說,聲音很輕。
我鼻子一酸,把她摟進懷裏:“昭一直都很乖。”
·
培訓開始前的一週,我像要把未來六個月的事都做完一樣忙碌。
帶昭去見了寄養家庭的田中夫婦。田中太太是個微胖的,笑容溫和的女性,她蹲下來和昭說話時,眼睛彎成月牙:“昭醬,以後晚上可以和我們家的哥哥姐姐一起玩哦。”
昭躲在我身後,只露出半張臉,小聲說:“……你好。”
田中先生話不多,但遞給我一張詳細的日程表,上面寫着接送時間、餐食安排、緊急聯繫方式。表格做得一絲不茍,讓我稍微安心了些。
“伏黑君請放心,”田中太太說,“我們照顧過很多孩子,知道怎麼讓他們適應。”
我鞠躬道謝,心裏那根緊繃的弦卻沒有鬆開。
回家的路上,昭一直牽着我的手,比平時握得更緊。電車搖晃時,她靠在我身上,小聲問:“哥哥,六個月真的很久嗎?”
“嗯,很久。”
“那昭可以給哥哥打電話嗎?”
“可以,週末的時候。”
她點點頭,不再說話。
那一週,昭變得異常乖巧。早上自己穿衣服,喫飯不挑食,晚上準時睡覺。她甚至開始練習自己整理書包,把蠟筆按顏色排好,把繪本按大小疊齊,動作認真得像在完成甚麼儀式。她也不開始挑食,對於討厭的蔬菜也乖乖喫下去。
但我知道她在害怕。她在害怕我的離開,害怕我離開這段時間裏給別人造成麻煩,害怕自己的不乖會讓我擔心。
她開始做噩夢。半夜哭着醒來,我衝進她房間時,她正坐在牀上抽噎,看見我就伸出小手。“哥哥不要走……”
“哥哥不走,”我抱着她,輕輕拍她的背,“哥哥在這裏。”她在我懷裏慢慢平靜下來,但小手一直抓着我的睡衣,睡着了也不肯松。我抱着她軟軟的小小的身體,一邊哼着歌一邊帶着她走。
我也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