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四歲 (1/2)
十四歲
昭十二歲到十四歲那兩年,像一株被陽光充分滋養的植物,舒展地,毫無保留地生長。
她的溫暖和善不再只是孩童的天真,開始有了自己的形狀和重量。在學校,她是那種會主動幫新轉學生熟悉環境的人;在社區,她會記得獨居老人家的門牌號,偶爾幫忙送報紙;就連在便利店買東西,她也會對收銀員說“辛苦了”,笑容真誠得讓對方愣一下。
“哥哥,今天班上來了一位新同學。”十三歲那年春天的某個傍晚,昭一邊整理書包一邊說,“是從大阪轉來的,說話有口音,大家一開始都在笑。”
我放下手裏的文檔:“然後呢?”
“然後昭去和她說話了。”昭的語氣很自然,“問她大阪有甚麼好喫的,問她以前學校是甚麼樣子。後來其他同學也圍過來了,大家就不笑了。”
她說着,從書包裏掏出一包零食:“這是她給昭的,說是大阪的特產。昭分給哥哥一半。”我接過那包煎餅,包裝上印着大阪城的圖案。昭已經拆開自己那份,咔嚓咔嚓地喫起來。
“昭做得很好。”我說。她笑了,眼睛彎起來:“因爲昭記得,哥哥說過,要對人友善。”
我說過嗎?可能說過。但更多時候,是她自己在實踐,用自己的方式。但這種溫暖,開始讓我隱隱不安。
十四歲那年秋天,昭升上中學二年級。她參加了學生會,負責組織文化活動;加入了志願者社團,週末會去社區中心幫忙;甚至在放學路上,會停下來喂流浪貓,她專門在書包裏備着小包貓糧。
“昭,”有一次我忍不住說,“不用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她正在給一隻三花貓倒貓糧,聞言擡起頭:“爲甚麼?”
“因爲……”我斟酌着詞句,“不是所有人都會珍惜你的善意。有些人可能會利用它。”貓糧倒完了,三花貓湊過來蹭昭的腿。昭輕輕摸着它的頭,沉默了一會兒,“哥哥是在擔心昭嗎?”她問。
“嗯。”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昭知道。美咲醬也說過,昭太好說話了,可能會被欺負。”
“那昭怎麼想?”
“昭覺得……”她想了想,“如果因爲害怕被傷害,就不敢對別人好,那昭會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我們並肩往家走。秋日的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而且,”她補充,“昭有哥哥啊。如果真的有壞人想傷害昭,哥哥會保護昭的,對吧?”
我握緊她的手:“對。”
但我的擔憂沒有消失,反而隨着昭的成長越來越重。因爲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的惡意,有時候不是明晃晃的暴力,而是更隱蔽,更狡猾的東西。
第一次意識到問題,是在昭十四歲那年的冬天。
某個週六,昭去社區中心幫忙組織兒童繪畫活動。我那天加班,晚上八點多才去接她。到的時候活動已經結束,孩子們都走了,只有昭和一箇中年男人在收拾場地。
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穿着整潔的襯衫,戴着眼鏡,正在幫昭整理畫具。看見我進來,他露出溫和的笑容:“您就是伏黑同學的哥哥吧?我是社區中心的負責人,姓小林。”
我點頭致意,目光落在昭身上。她正在把蠟筆按顏色排好,動作認真。“伏黑同學今天幫了大忙。”小林說,“孩子們都很喜歡她。”
“應該的。”我說。
回家的路上,昭顯得很興奮,一直在說今天活動的趣事,哪個孩子畫了奇怪的太陽,哪個孩子把顏料弄得到處都是,哪個孩子最後捨不得走。“小林先生人很好。”她說,“他還說,下次活動可以教昭怎麼組織得更有效率。”
“他經常和你單獨說話嗎?”我問。
昭想了想:“有時候會。因爲昭是志願者裏最年輕的,小林先生說要多關照昭。”
我的警惕心提了起來。但接下來的幾周,小林的表現都很正常。在社區中心公開場合和昭交流,內容都是關於活動安排,態度專業而保持距離。我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多心了。
直到那個下雨的傍晚。
昭那天沒帶傘,我去社區中心接她。到的時候,看見小林正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把傘。“伏黑同學,這把傘你拿着用吧。”他說,“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昭正要接,我走過去:“不用了,我帶了傘。”小林看見我,笑容不變:“伏黑先生來了啊。那就好。”
回家的電車上,昭一直沉默。快到站時,她忽然說:“哥哥不喜歡小林先生嗎?”
我一怔:“爲甚麼這麼問?”
“因爲哥哥剛纔的表情……”她小聲說,“很嚴肅。”
我嘆了口氣:“昭,那個小林先生,他有沒有……有沒有對你說過奇怪的話?或者做過讓你不舒服的事?”
昭認真想了想,搖頭:“沒有。小林先生一直很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