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登長階 (2/3)
”他走了。”
“走了……?”這話讓柳頤期也是一驚,畢竟鄭風也算是幫了他的忙,漫天鬼氣爆發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他當時力竭,身體不穩定,”沈陵的話越來越生硬,“然後趁我沒注意,他就消失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聽得出來,這個話題讓沈陵心情不好。鄭風以敵人的身份,突然出現在沈陵生活裏,和他對抗過,又莫名其妙地接近他,討好他,還因此受傷,接着又突然消失……這一系列未經許可的動作,把沈陵內心攪得天翻地覆。
兩人短暫沉默,柳頤期說:“你也在這裏住幾天吧。”
沈陵頓了一下,兩手環胸,沒有擡頭看他:“你在安慰我麼?不用了,我來就是確認你們——主要是雲笙的安危。海納堂那邊,阿幾已經回收了女媧土,我要去護法,佘麒等不了太久。”
一個人忽然破門而入:“你們要走嗎?!”
沈陵扭身,就這眨眼的功夫,他的武器已經握在手中,寒光閃爍。
來的是胡玖。他跑來時的那點衝動,瞬間被沈陵獵鷹般的眼神和手裏的武器嚇沒了,生生剎停在門檻外面,只探進來一顆腦袋,弱弱問:“能不能……帶我回去?”
被張冶安排等在房間裏的胡玖,度過了此生最難忘的幾個小時。
沈陵解封的那夜,全城鳥獸都有感應,胡玖也不例外,但那次他症狀輕微,不過是背毛炸開,鬍子一聳,化成原型鑽進趙琦的被窩裏,膽怯很快就被暖洋洋的溫度和倦意戰勝,拋在腦後。
但這次不一樣,爆發的內核就在頭頂的山上,而且還不止一次。他先是覺得毛骨悚然,好像到了陰曹地府,冷風陣陣;接着又聽到兵戈聲在腦子裏錚錚作響,震得視線模糊;還沒等緩過來,一聲虎嘯穿身而過,一聲龍吟排山倒海,外面的飛鳥撲棱棱四散飛走,他的四條腿軟了三條,暈暈乎乎、戰戰兢兢地用僅剩的能動的那條腿,拿牀上的舊薄被給自己蓋得嚴嚴實實。
結果藏在被子裏,一點光都見不到,黑暗中只有一陣一陣的衝擊波打在身上,五臟六腑振得生疼,好像一隻蒙上眼睛的待宰羔羊,周圍是此起彼伏的慘叫,不知道哪一刀就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就這麼捱到聲音消逝,胡玖終於筋疲力盡地睡了過去,醒來出門一看,院子裏的人換了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幹活的心不在焉,無論獨自發呆還是竊竊私語,全都神色凝重。
他一路摸索,嗅到了熟悉的柳頤期和雲笙的味道,又聽見門裏有人在聊下山的事,連忙進來,求他們把自己帶走。
“我真待不下去了,這地方神仙打架,”胡玖眼淚汪汪,“我想家了。”
看起來胡玖並不知道自己面前的就是讓他遭殃的罪魁禍首。
沈陵問:“你家在哪?”
“在……”胡玖想了想,“其實我也不知道,我下山的時候,爹媽跟我說,找個好心人,有靠山,結果我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趙琦,我打不過他,就從了他……假扮出馬仙。我還回去是不是不太好啊?這算招搖撞騙吧?”
“……你如果說的都是真的,可能不算,但坑蒙拐騙的事還是少做,不利於攢功德。”柳頤期說。
“哦……那我還是先去找趙琦吧,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我還沒跟他說再見呢。”
胡玖自言自語完,眨巴着眼睛看向沈陵,“你會帶我回去的,對嗎?”
於是,來時獨自一人的沈陵,走時身邊多了個小小的胡玖。胡玖本來想變成狐貍,以寵物的方式跟着沈陵走,但沈陵以不想衣服粘毛爲由斷然拒絕,只好老老實實地牽着沈陵的手,心有餘悸地下了山。
結果在路上,他得知沈陵的真實身份是陵光君,又被驚得魂飛魄散了一次
幾天後,柳頤期收到消息,佘麒已經成功進入新身體,沈陵還給他拍了照片,照片上的佘麒比之前小很多,看起來最多十六七歲,躺在牀上,旁邊是笑着比耶的佘巧,附贈一段佘巧的語音:“謝謝兩位哥哥,希望雲笙哥哥早點醒來。”
柳頤期把這句語音放在雲笙耳邊播放,接着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看到雲笙顫了顫眼睫,剎那心臟幾乎從胸口跳出來。
但最終,雲笙還是沒有醒來。
又過兩天,趙琦也發來了消息。這個人恐怕活到現在沒有道過謝,直接發來了一篇千字小作文,從身世寫到家庭,柳頤期看得眉頭緊皺,只在結尾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
胡玖讓我代他向你道謝,他跟我聊了以後的事,決定不再做家仙,我寫這條消息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你們妖怪的事我不清楚,不過有甚麼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張冶聯繫了我,說我可以選擇要不要繼續修行,我還沒有做好決定。
張冶的確如信中所說,讓趙琦選擇是否留下來,他對山裏的所有弟子都說了這句話。
柳頤期留宿的這些天,每天都能看到收拾行李離開的人,他們大多神色迷茫或者凝重,因爲一直以來奉爲真理的東西在眼前轟然倒塌後的崩潰。
有時張冶會到柳頤期的院子裏坐坐,他已經搬去了掌門住所,但那地方太空曠,他還不習慣。張冶一下瘦了很多,先前無憂無慮的豐滿樣已經消失無蹤,眼下有明顯的陰影,自成爲掌門的那天到現在,他沒有完整地睡過一覺。他熟悉的那個世界隨着水流一去不回,只剩下紮根土壤中、寸步不能移的殘骸。
日子彷彿又回到上一次雲笙受傷,他從旁陪護的時候,只不過現在的他,更像在模擬過去的生活,只爲了更像過去的自己。
每天柳頤期在雲笙身邊醒來,爲他灌輸靈力,然後補落下的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