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7 章 (2/4)
憑着對車牌的模糊的印象,我找到褚良的白色轎車,他依舊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我疑道:“你怎麼……”
話沒說完,被男人打斷:“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
褚良臉上的擔憂與緊張太明顯,我更搞不明白:“到底怎麼了?”
他藉着推眼鏡的動作在觀察我,我能感受到審視的打量。少頃,褚良道:“沒甚麼。”
我指向他的車,試探道:“那我們走吧。”
褚良笑得艱難:“好。”
氣氛有點僵硬,我全程摸着無名指上的桔梗,一路無言。也正常,我和褚良的交情僅限於大學時期兩個宿舍團建的時候聊上幾句,上次見他還是六七年前陪韓柏鳴去參加他的婚禮。陡然把我倆湊一起,能聊甚麼?韓柏鳴嗎?
到了墓園,褚良從後備箱拿出一些喪葬用品,默默跟在我身後。
打火機輕響,承載生人祝福的紙紮化作灰燼,隨風將思念帶到世界的每個角落,唯獨那人聽不到。火光直衝雲霄,在晚霞的映襯下,失了幾分活力。
經歷過風吹日曬的桔梗花瓣蜷縮,邊緣發褐,葉子也打起卷,皺皺巴巴。輪廓依舊是當初鮮活的模樣,誰都能看出這是一束完成盛放使命、即將走向焦脆結局的花束。
美好總是短暫的,很輕易就能從手縫間溜走。
“剛開始聽到韓柏鳴走了的消息,我沒信,以爲是謠言。給他發了vx,準備嘲笑他來着,結果一直沒收到回覆,”褚良沉默片刻,“我孩子做了手術,剛出院,沒第一時間來看他……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人好像隨時隨地都遊走在死亡的邊緣,在無常與僥倖之間反覆橫跳。人生也不過是在不斷重複離別與重逢,只是有些人沒有未來,失去了重逢的機會。”
褚良的孩子心臟有些問題,險些沒救回來。實在沒辦法,褚良求上韓柏鳴,韓柏鳴幫忙找了專家。我記得韓柏鳴和我提過,手術成功概率雖然不高,但只要挺過去,好好修養,今後不能說完全恢復,與正常人無異沒甚麼問題。
“術後恢復怎麼樣?”我對生啊,死啊的話題不感興趣,對結果倒是有幾分好奇。
褚良吸了口氣:“挺好的。需要靜養,不然就帶着他一起來了。”
“他聽到,會很開心。”我說。
“是的吧。上午還在給我打氣,下午手術結束我第一時間告訴他一切順利。我太興奮了,要報喜的人太多,完全沒注意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祝賀我,”褚良雙手推開眼鏡搓了把臉,調整鏡框位置的動作有幾分狼狽,苦笑道,“怎麼會在同一天呢?這種感覺,就好像是他換走了甚麼。”
我轉頭看了眼莫名其妙的男人,有些煩躁,當着韓柏鳴的面,不想發火,耐着性子道:“有人新生,就會有人衰敗。那天死的又不止韓柏鳴一個,你要是這樣想,有點自戀了。”
褚良笑了聲,搖搖頭,反問我:“你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我望着韓柏鳴那張醜不拉幾的照片,覺得只說三個字沒甚麼信服力,接着道:“胃口和睡眠質量都不錯,甚至從來沒這麼好過,我夢到韓柏鳴好幾次呢。”
褚良兩邊的眉頭漸漸合攏,我嘆了口氣:“說實在的,我覺得你們對我保護過度了。你記韓柏鳴有個叫韓清川的表弟嗎?”褚良依舊皺着張臉,我只好一個人唱好這場獨角戲:“就眼睛和韓柏鳴特別像的那個。在學校的時候,他不是去找過韓柏鳴,戴個口罩你還認錯了來着。”
“韓柏鳴的葬禮他基本沒出現過在我眼前,如果要走儀式這些不得不出現,他也會在我看向他的瞬間擋住臉。韓柏鳴頭七他索性沒來,特地給我寫了篇小作文道歉。”
“你說,他這樣有必要嗎?是不是很難理解?”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離了韓柏鳴一定活不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褚良臉色難看,想解釋、想安慰又繞不開某個共識。我握住胸前不明顯的凸起,輕聲道:“明明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偏偏有個傻子看不出來。”
疑似默認的詞句組合讓褚良陷入沉默。消化掉喉頭翻滾的情緒,堪堪嚥下,我正要提議離開,褚良開口了:“我沒有辦法安慰你,不過,新雨,你才三十二,人生很長,會遇到的人很多。韓柏鳴是很重要,但或許你可以允許更重要的人存在。”
“你說得對,我才三十二,人生很長。”
喃喃着那個數字,小腿一抽,險些沒站穩。拒絕褚良的攙扶,心頭冒出一股不可名狀的恐懼,茫然道:“對啊,我才三十二……才三十二……”
“新雨……”
我伸出一隻手阻止褚良的寬慰:“沒辦法,是我自作自受。”
兩條小腿逐漸支撐不住我的重量,我蹲在地上,擡頭仰視韓柏鳴的墓碑。類似於陌生人的存在讓我的傾訴欲大增,被強行壓抑的情緒觸底反彈,我失了理智:“褚良,你願意聽我講講嗎?”
沒打算得到答案,我自顧自往下道:“我每天都像個精分,一會兒恨韓柏鳴,一會兒又恨自己。韓柏鳴走得太早了,我從來沒有設想過我的生活沒有韓柏鳴會變成甚麼樣。當初明明是他說要陪我一輩子的,他給我規劃過太多太多美滿的以後。以至於提到幸福,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種可能。在我以爲我們的感情出現問題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逃避,而不是解決,我根本沒有能力接受失去他的結局。”
“他走了後,我總是在想,是不是我太得意忘形,一直在嫉妒我們的老天終於找到發泄口。可後來,我發現是我親手造成了這樣的局面,我再也不能直視韓柏鳴那些直白赤裸的愛意。”
“韓柏鳴可能也想開了吧,他總是在報復我。他的相冊裏全是我的照片,他的日記、他的朋友圈,每個字都在嘲諷我的自大。臨走前,因爲太過擔心我,便籤裏全是他畫的各種家電的使用和生活禁忌,最上面一條是教我怎麼煮餃子,甚至沒有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