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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台探戈」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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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台探戈」

出於某種原因, 真去愛上另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對祈隨安來說,是件難事。

十八歲以前,她住在一所將慾望視爲禁令卻又致力於釀造並傳佈愛的修道院, 時常不懂這兩者到底差在哪裏, 以至於天差地別,需要被劃分在天堂和地獄兩端。

十八歲以後, 她往返於學校, 修道院, 教堂,醫院, 人世間的愛原本少見,但偏偏這幾處場所, 大概足夠涵蓋愛的產生, 擴散, 消匿。她幾乎是被融化鑲嵌在這些地方。

遇見過她的病人,生着各種各樣的病, 但也基本也都是在探求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們一一對她訴說——愛是頭骨裏爆發的岩漿, 教堂裏最崇高無暇的十字架, 路邊攪着酒精最低賤的嘔吐物, 半夢半醒間最不起眼的一聲汽笛……

其實愛本來就是像空中樓閣一樣的東西, 把不同的人裝在泡泡裏,每個人看到的泡影都不一樣。只有祈隨安知道,自己永遠沒辦法被裝進去。

記憶中, 是有個同科室的師姐讓她清楚知道這件事。

原本她們分到科室同一個老師下,一起值大夜班, 困得睜不開眼泡咖啡的時候會在對方辦公桌上也放一杯,得了空會擠在一張上下鋪上頭髮蓬亂地爭分奪秒眯眼, 早上下了班一起去食堂喫碗難喫的打滷麪。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一個病人突然在夜班時間把自己脫個精光然後跑到走廊在地上打滾,在保安和護理師來之前,師姐沒能按住她,被正面扇到一個耳光。

祈隨安放下咖啡,衝上前去,被身材高大的病人按到地上掐住脖子,最後雙腿鉗住病人兩膝,在保安和護理師幫助下摁住了病人。

等病人被安置好,她撐着牆站起來,咳了幾聲,解開一顆釦子,隨意摸一下自己臉上被地板擦出來的血,端起還散着餘熱的咖啡,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接着就快步流星地往值班室走。

這天夜裏,師姐爬上上下鋪的階梯,站在那裏,小心翼翼給她的臉貼創可貼,然後,突然捏住她的手指,對她說,祈隨安,其實你帶着傷的時候最迷人。

師姐鼻息的溫度很熱,吐在她頸下。祈隨安發現自己並不反感。之後關係順理成章地發生變化。

她們還是會多泡一杯咖啡,擠在一張上下鋪上值夜班,早上去食堂喫難喫的打滷麪。

後來,師姐又和她擠在同一張上下鋪,紅着眼眶,汲着眼淚,告訴她自己要出國,她們可能要分手。祈隨安翻下牀,將師姐抱在懷裏,輕聲細語地安慰,很溫柔地說,好,分手吧。

兩週後。祈隨安回到自己的單人宿舍,發現師姐蹲在她宿舍門口,縮成小小一個影子,還是紅着眼眶,汲着淚水,一字一句地對她說,我們不分手,我一年回來三次,你一年過來找我三次,我們一天打兩個小時視頻,早中晚各一次電話,祈隨安,你還是要愛我。

祈隨安耐心聽完師姐的話,脫了踩了一天的高跟鞋,將自己滑落下來的包帶提起,靠在牆邊,思考一天兩個小時視頻電話和跨國電話報備的可行性,掏了支菸出來,然後說,還是不要了吧。

像是沒想過她會這麼說似的,師姐不可思議地突然站起來,把她手裏還沒來得及的煙搶過來,狠狠踩在地上,雙眼發紅,問,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祈隨安想了一會,很誠懇地說,還不至於到這個程度。於是師姐推了她一把,自顧自地甩着頭髮快速跑走了。

祈隨安在門口,撿起了煙,那上面滿是腳印和髒污,溼的菸草氣息很難聞,她皺了皺鼻子,插鑰匙開了門,坐到桌邊攤開書,一百三十六頁,她“啪”地一下拍了個嗡嗡叫的蚊子——

驟然“砰”地一聲。

劇烈震盪,窗玻璃碎了滿地,迎面一塊磚頭砸進來,嘭地一下砸到她腳邊,邊角都震得稀碎,紅得像用血砌成的,

那天晚上,師姐在樓下披散着頭髮,極爲大聲地留下一句堪比瓊瑤劇臺詞的話。

那個時代大家好像都很流行這樣做,吼出來,發泄出來,頭破血流,才叫轟轟烈烈,要把自己從好端端一個正常人變成瘋子,才叫愛。

祈隨安戴着耳塞,沒去關窗戶,也不知道師姐到底甚麼時候離開,到底罵了她多久,因爲她第二天要考試,很重要的考試,她不能放下。

考試結果很好,接近滿分,她記得那堂考試最後剩下的時間裏,她很無聊地盯着倒數轉圈的老舊時鐘,纔在心裏“哦”了一聲,突然想起師姐那一個磚頭砸進她宿舍來的話——

祈隨安,你根本就沒有心。

她不知道師姐說的是不是事實,也不知道師姐最後到底有沒有出國,會不會出了國還在責怪她沒有心,但時過境遷,她偶爾會在喫到打滷麪,或者看到有人砸磚頭的時候,久違地想起這件事——

想起宿舍那塊玻璃花了她三十塊,想起食堂的打滷麪到底有多難喫,才發現原來師姐的臉和聲音,都早已經在她記憶裏變成模糊不清的色塊,像被雨和黑色的油同時糊住的印象派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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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是個適合對峙的好場所,煙都被掐滅,雙方目光晦澀,忽明忽暗。祈隨安微微眯眼,盯着與自己面對面的女人——

皮膚寡白,臉上有四顆黑色小痣,野蠻肆意的眉,單眼皮,眼瞼下一點漂亮的淚溝,粘上殘存紅墨的飽滿紅脣……

她想不知道從哪一天起,這張臉會和許多張臉一樣,在自己記憶裏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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