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紅豆棒冰」 (3/4)
勒港好熱,悶熱又潮溼,以至於這個城市裏的每一個人,都像是從臭掉的水裏被撈出來。但唯獨鬱百蘭是個例外,她是香的,她寧願不喫飯,用省下來的錢,很多種廉價卻多樣的香波,每天聞起來都是不一樣的味道。
除了外表、味道之外,童羨初對某些聲音也記憶猶新,她總是能聽到有人在屋子外,扯着嗓子大喊——
鬱百蘭,鬱百蘭,你站那兒笑那麼開心做甚麼,簡直像個瘋婆子。
鬱百蘭,你又去舞廳跳舞了?鬱百蘭,市裏要搞個選美大會,你去不去?鬱百蘭,你不得了哦,這個年紀腰還細得跟個小姑娘一樣。
鬱百蘭,今天又是哪個年輕小夥給你送的花兒啊?鬱百蘭,過兩天觀音誕,觀音廟前的夾竹桃開了,你跟不跟我們去?
鬱百蘭,你記不記得,二十幾歲那會你扮觀音,眉心點痣,我們都說你哪像個觀音,像個狐貍精還差不多,一笑百媚生,我看這話就是專門用來說你的。
鬱百蘭,你那首金曲呢?不唱來聽聽?叫甚麼來着,對了,《風中有朵雨做的雲》!
……
但對童羨初而言,媽媽是跟鬱百蘭不一樣的,媽媽經常歇斯底里,也經常無緣無故地大笑,但媽媽好像從來都不開心。
有一次,童羨初看見媽媽喝了酒打瞌睡,睫毛顫着,臉頰發紅,不小心栽倒在地上,結果一晚上都再也沒起來,她蜷縮在地上,抱緊自己,就像抱着一條害蟲。
媽媽有時候還會把自己關起來,一天都可以不講一句話。媽媽好像任何時候都是悲傷的,尖銳的。
“那個時候,我家附近就是一個墳場,每次童佰勤跟鬱百蘭開始吵架,鬱百蘭煮開水,我就會去墳場,找一個叫嘉欣的女孩。她家裏總是有很多東西,花啊,巧克力啊,糖啊。每次我去,她都會熱情地邀請我享用。即便她只是一張黑白相片。”
“有一次,就是我十二歲那年,觀音誕前一天,媽媽真的燙到了童佰勤,我記不太清了,場面其實很混亂,這兩個人好像在打架,又好像真的很相愛,以至於那麼難捨難分。”
“總之兩個人都被燙到了,然後這兩個人,就被這壺燒了好多年的開水,燙得嗷嗷叫,追趕着,驅使着,相擁着,從陽臺上摔下去了。”
說不記得當時的情況到底是怎麼演變成那個結局,但奇怪的是,童羨初又對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記憶猶新——
比如當時屋內光線慘淡,灰塵飄起來,像魚缸裏發着藍光的微生物,比如那天真的很熱,汗一直從她眼皮上淌下來,她好想好想喫一支紅豆棒冰,因爲住在組屋裏的其他小孩在那個雨季都喫過,只有她還不知道紅豆棒冰是甚麼滋味,比如那個時間點,沿路已經開啓街燈,華燈初上,比如屋外還有鄰居扯着嗓子喊,鬱百蘭,鬱百蘭……
“嘭”地一聲。
鬱百蘭,鬱百蘭。
“我們家住的是組屋,是勒港這邊提供給窮人的公共住所,連排住所,牆薄得像紙糊的,誰家吵架誰家在打小孩,全都聽得到。”
“雨季溼得像漲潮,水會從屋頂掉下來,乾季睡一覺起來臉上掉滿灰撲撲的牆皮,我記得我們家住得很高,家裏永遠放着一個發酵着酒精的大酒桶。”
“那一天,停了電,屋子裏的黑濃得像在誰肚子裏,可我還是能清清楚楚看到童佰勤和鬱百蘭扭打在一起,然後撞到這個酒桶,掉下去了,嘭地一聲,好響,當時我領口還被揪得發皺,我只是扯了扯,想讓我唯一一件胸口印着小象雕塑的T恤看起來平整一些。”
“再低頭的時候,就看到酒桶破了,酒液一直往外淌,然後就聽到有人尖叫,叫得好誇張,有路人打了120,有大人大着膽子去探摔成一片的腦漿中的鼻息,她說他們都死了,然後我……”
說到這裏,童羨初停頓了幾秒鐘,發出一聲似有若無的笑,“我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其實這個時候應該有支菸的,起碼不會讓她說起這些來覺得無聊。沒等祈隨安對她的故事發表任何評價,她又繼續往下說,
“我跑走之後又去找嘉欣,我不知道爲甚麼我不怕,那個時候我好似不知道童佰勤和鬱百蘭就這麼死了一樣,甚至那天晚上,我還是睡得很香,就在嘉欣的墳前。”
“第二天就是觀音誕,我的記憶裏,每次觀音誕,就是勒港唯一變得紅紅火火的一天,好像是有企業家要來考察投資,那次觀音誕罕見地盛大,遊行從早上就開始,到處敲鑼打鼓,放鞭炮,連平日裏一向安靜的墳場都好熱鬧,熱鬧得不真實,熱鬧得完全不像墳場,一切都是噼裏啪啦的。”
“然後我睜開眼,看到漫天遍野的一片紅,低頭,看到我手裏密密麻麻的,爬滿了一種灰色的噁心的蟲。”
“我當然是立馬站起來,像個瘋子一樣甩開這些蟲,痛,癢,麻,直到一條蛇爬過來,把它們都喫掉,我纔想起來一件事。”
“原來我昨天晚上又跑回去,在警察來之前,探了鼻息,然後我去這兩個人身上摸錢,去買了一支我很想喫的紅豆棒冰,但手上還是不小心沾到了血,不知道是童佰勤還是鬱百蘭的,也不知道爲甚麼洗不乾淨,也不知道是甚麼蟲子,也不知道是喫血還是喫紅豆棒冰,挺可怕的。就是從那天起,我睡覺開始夢遊。後來發現,睡在棺材裏會減少夢遊的頻率。”
“不過我對外一向都說,這兩個人是殉情。”
這個故事很漫長,但直到說完,鐘樓的下一次鐘聲也還未響起,童羨初一眼都不看祈隨安,聲音變輕了許多,“祈醫生,你說這是不是好滑稽?”
祈隨安不回答。
就像剛剛在聽她訴說整段故事時一模一樣,不發一言,也沒有任何動靜。
真的是願聞其詳嗎?
童羨初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祈隨安到底是甚麼反應,又到底在用甚麼眼神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