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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兩抹孤魂」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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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體質和遺傳基因很難說清楚。祈隨安當時沒來得及回答,因爲她突然開始胃痛,像借來的期限終於到了點,上帝毫不留情,在她胃裏面攪着這一個月的水煮蛋殘羹。

於是她不得不蹲下來,甚至是雙膝着了地,看醫院走廊面前的人在自己眼前來來往往,臉色霎時間發白,冷汗不要命地淌下來,大冬天,溼了衣領。

後來,那位拉肚子的病人陰差陽錯來到她診所,將她認出來,看見她就一個勁兒地笑——

和她說自己後來再也沒有漏喫過一頓早飯,想起當時的場面都後怕,剛開始還以爲她挺堅強一小姑娘,結果她看起來都疼得快哭了,那這不喫早飯到底得多疼啊。

那時祈隨安早就已經成了祈醫生。

祈醫生有姜長情留下來的一筆錢,不多不少,足夠她順利唸完大學,不用在南梧漫長的冬天裏站着背書,靠抽廉價香菸取暖,不會因爲疲於奔命而成績下滑,足夠她在輪轉之後確定精神科這個方向。

這個科室有很多瘋子,愛撒謊,愛崩潰,會尖叫,會無緣無故捶打別人,甚至會自殺。很多住在這裏的人,都是世俗意義上不太好的人,欺騙自己欺騙所有人。祈隨安有時候覺得這些人和姜長情像,有時候又覺得不那麼像,頂多是有一點影子。

活在這樣的環境裏,連痛苦都是具象的。

祈隨安並不是因爲這些具象化的痛苦而離開,而是因爲這個環境像個烏托邦,不真實,不現實,她見過很多病人,像被裝在罐子裏似的,好不容易被評估認定合格了,可以出去了,過不了多久,就又都會回來返修。

狀況好了就出院,出院了狀況又會變壞,變壞了又關進來治。這就像個反覆循環的悖論,花不了幾次,就能掏空一個人的生命。

於是祈隨安出去了。

她有了嘉年華,養雪滴花,開始頻繁搬家,已經遇見了黎生生,林世姿。還沒打開姜長情留給她的那封信。

林世姿還沒爲了守護自己的愛人而自殺。

出於自己的事業考慮,也出於爲自己的媽媽考慮,她沒有住院,而是選擇來到嘉年華。

這個選擇無異於等同於選擇殺死自己的愛人,所以林世姿異常痛苦,每次諮詢前後總是十分割裂。最後,林世姿選擇了和姜長情一樣的結局。

這讓祈隨安又再次想起了姜長情。

二十七歲的姜長情,三十歲的祈隨安。她比姜長情都已經要大上三歲,喊姐都已經不太合適。

這麼多年,故意不去提,故意不去想,卻還是能在照鏡子時想起姜長情的臉。

她有時候照鏡子,覺得就好像在看着姜長情。其實她特別想問姜長情一個問題——究竟是她和林世姿的選擇是正確的,還是林世姿媽媽和一切想要讓她們不要離開的人……外面世界的選擇是正確的?

但這個問題沒法得到答案。

林世姿去世的事情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她死之前無聲無息,死之後,陣仗鬧到最大,全世界都擠出一小段時間開始懷念她。

有一段時間,嘉年華診所的電話都佔線。祈隨安覺得煩,心想自己大概又得搬走了,這次要去哪裏?她沒有頭緒,坐在臥室裏,撕開了姜長情留給她的信——

家境不好,姜長情沒能念成甚麼書,大專畢業就進了電子廠,記憶中一雙手粗糙得不像話,在大冬天握住她時像一層牆皮。

但出乎意料,寫得一手好字,筆鋒利落,像字帖裏標準正楷。

她在信裏寫——

她們的親生母親叫盧柳,前半生一直都在小縣城,沒讀過甚麼書,小學畢業,家裏八個姐妹,外婆去世後,就被當家的舅舅趕緊催着嫁了出去。那時候家裏多窮,能少張嘴喫飯都是好的。

生下姜長情之後,盧柳想學個手藝養孩子,她自己吃了沒文化的苦,不想讓姜長情喫這個苦,卻被那個男人認爲她是趁機學手藝逃出去找男人,總被冷嘲熱諷,貶低她僅存的尊嚴和逐漸生長出來的人格,平時一兩句還好,盧柳從小成長環境也不算順遂,在夫家逆來順受是她從父母那裏學來的“道理”,丈夫不肯她學手藝,她也就一直沒提這事,一直在家帶着姜長情。

直到生了第二胎,難產後的盧柳像丟了半條命,晚上一睡醒,看着這個皺巴巴又愛哭鬧扯着嗓子要喫奶的小孩,想出去的念頭又瘋狂地冒了出來——難道她這一輩子就真就得躺在牀上給人生一窩孩子嗎?

她再次提起這件事,這次,那個男人怒不可遏,動了手,盧柳積了好幾年的怨再沒能忍得了。

月子還沒坐完,還沒來得及給生下來的第二胎取名字,就藉着一條靠岸的船,逃走了。

她沒帶走姜長情和祈隨安中的任何一個。

三十多年前,還是上個世紀,她身無分文,爲了不吵醒那個男人,連鞋都沒敢穿。

也沒任何手藝,但她得活下去,像個真正的人一樣活下去,就管不了姜長情,也管不了祈隨安。

只是臨走那天,姜長情出門去追,她答應姜長情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帶姜長情去外面上學。

可後來,她一直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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