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兩抹孤魂」 (4/5)
反倒是才九歲的姜長情,親眼看到盧柳逃走之後,又看到成天酗酒,染上賭博,還動不動打罵她們的那個男人,心生絕望。
在正月第一天,那個男人又喝醉酒癱軟在地,嘴裏還在叫罵着,罵盧柳罵姜長情,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說她們是不是他的種都不一定……
姜長情搬條板凳,站在竈臺上一邊給妹妹煮點從鄰居家借來的奶粉,一邊抹眼淚。結果一轉頭,那個男人面目猙獰,說要過來掐死她們這兩個小雜種。
姜長情嚇壞了,抱着祈隨安出門報警,她想大不了她和妹妹都去住孤兒院,雖然隔壁家小田說,孤兒院,那都是孤兒纔會去住的地方。
但當孤兒,總比困在這個家好。
她天真而衝動地設想着她們在孤兒院的生活,要把自己分到的雞腿留給妹妹,要每天早上給妹妹多喫一個雞蛋,但她沒想到,她就這麼把妹妹給弄丟了。
那時候雪下得多大啊,鵝毛一般,落到人頭頂上,一會兒,就能蓋到人腳踝。
她人矮,步子短,走了半天,又餓又累又冷,還沒走出村子,就一個踉蹌,絆倒了,醒來的時候,警察告訴她,妹妹丟了,那個男人喝多了酒在雪地裏凍死了,鄰居家奶奶提出要收養她。
一封很長的信,應該是姜長情在還清醒的時候寫的。祈隨安一行一行看完,按理來說,和她的家世有關,她應該掉很多眼淚,但她除了茫然之外甚麼也沒有。
或許是因爲這些看起來,都太像是別人的故事了,那些她聽過的,悲慘而值得憐憫同情的故事。原來這些故事也曾經在她身上發生過。
整封信內容很長,很多她都已經不太記得,只對正月第一天這個詞記憶猶新,因爲這五個字上被姜長情的淚痕洇溼,她才反應過來——
正月第一天,姜長情把她弄丟的那一天,姜長情把她找回來的那一天。
祈隨安覺得自己好像永遠都這樣了,在所有的事情裏遊離在外,即便這封信上的字字句句,都與她有關。
但她看完,還是把信燒了,不過記性太好也是一個問題,以至於她永遠都記得姜長情在信裏寫到的一件事——
盧柳在一家城市有了自己的理髮店,那是勒港,有個很漂亮的瀑布,在熱帶。
看完這封信,窗外開始下雪,白茫茫一片,冬天又來了。她想她得搬家了。
可是要搬到哪裏去呢?
她有些迷茫地想,然後看機票,看天氣,看中國地圖……
才發現原來真的有個不起眼的城市,縮在南方,叫勒港。
聽說在熱帶生活的人都會很幸福,所以盧柳也是因爲這個纔去勒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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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帶城市一向多雨,大概是因爲靠近赤道,以至於連雨都下得比其他地方痛快一些。
從山洞出來後,她們一前一後,開始往外走,沒過多久就開始下雨。一路沒有地方躲雨,她們也沒有一個人帶傘,於是就只能往下走。
接過那個吻,說了那句話之後,祈隨安就一直沒有再說過話,連走路都是無聲無息的,被大雨衝了個乾淨。
童羨初就跟在祈隨安身後,一米不到的距離,大雨滂沱,唰唰地順着她的頭髮往下流。
她忽然有種錯覺,也許她和祈隨安,就這麼被困在這個瀑布裏,永遠不走出去,就像個兩抹孤魂一般,一前一後,遊蕩一生,也挺好的。
可有幾個瞬間,她看着祈隨安的後背,心裏頭卻又跑出一種無緣無故的悲涼來。
祈隨安不在乎任何人不在乎任何事的時候,她覺得挫敗,要挑起來對方活生生的七情六慾,可等祈隨安主動在她面前展露那顆傷痕累累的心,她反而又寧願祈隨安無情無慾了。
她不知道自己這到底算甚麼,像個瘋子一樣,折騰別人,折騰自己,可她就是控制不了。
雨越下越急,祈隨安也越走越快。
童羨初有些喫力地跟在後面,雨水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砸在耳朵裏,彷彿是上帝發了毒誓,勢必要將她們兩抹孤魂趕出祂的領地。
而祈隨安的背影越來越模糊,像是逐漸要被這像子彈一樣的雨打散了似的。童羨初忽然產生一種焦躁和恐慌,她加快步子,跟上去,伸出手去,想要直接去抓住祈隨安的手。
可光線太暗,視野模糊,手上又滑,她抓了好幾下,終於抓住,還是熱的,她稍稍放下了心,緊緊攥住祈隨安的手腕,卻發現對方已經沒有再走。
而是正眺望着城區,這已經是郊區了,可二十一世紀的夜,到處都燈火通明,被暴雨淋得像拼接在一起的色塊,顯得那麼不真實。
祈隨安筆直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