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紅豆棒冰」 (4/5)
自然也能聽到病房外的腳步聲,以及白姨躲在一旁不敢直視,帶着哭腔的顫音,
“你,你媽媽,她早就不行了,前幾天差點就去了,結果,又被人搶救回來,連醫生都說,現在只是在吊着一口氣。但你也知道她性子傲,這最後一口氣,不等到她要等的,拼了命也不肯嚥下去。”
多說幾句,就開始語無倫次起來,“你舅舅,幾個姨媽,表姐表哥們,都輪番過來看她,勸她,讓她安心去,但她就是不肯嚥氣,夜裏都快過去了,卻拼命地大張着嘴,吸氣,吐氣,其他人都以爲她還有甚麼心願未了,連集團董事都過來了好幾波,但她這口氣就是吐不出來,也咽不進去……我知道她在等甚麼,我知道她在等誰,我知道她在等誰。”
話語斷斷續續,飄在這個窄小的房間裏,任誰聽了這番話,看到牀上奄奄一息的人,都有些動容。
祈隨安沉默着,拍了拍已經別過臉去、不敢再看一分一秒的白姨。
哀慼哭聲,形容枯槁只殘着一口氣的病人,用來吊命的昂貴儀器,擠在在一間小病房裏黑沉沉的人羣,所有人都在瘋狂分泌着汗液和恐懼。
連祈隨安都覺得壓抑。
但童羨初卻將所有的這一切,都生硬地排除到自己的世界之外。
她甚麼也不說,只是那樣看着葉美玲,像是要從葉美玲臉上,身上,找尋着甚麼痕跡,也像是要竭力分辨出來——
葉美玲現在沒有騙她,葉美玲現在是真的躺在病牀上奄奄一息,高高在上的葉美玲,真的沒有突然睜開眼,用一種漠然的眼神掠過她。
比起其他人的悲慼,她身上縈繞着的,更多的,是一種茫然。
而就在這時——那像是爛風箱的呼吸聲忽然有了變化,更慢了,更輕了。
病房裏的所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躺在病牀上的葉美玲微微動了一下眼,過了一會,又特別艱難地擡起了眼皮。
病房裏那麼多人,都穿着包着嘴巴鼻子頭髮的防護服,沒有一張臉是清晰分明的。
可她一睜眼,那混沌不清的視線,就直接落到了童羨初身上。
“我就知道……”白姨看到葉美玲的眼睛,已經淚流滿面,“我知道她在等誰。”
但與白姨所期待的那種場面相反。
病房逼仄,氣氛死寂。即使葉美玲的視線落在了童羨初身上,她們之間縈繞的情感,也不是臨死之前的互訴衷腸。
沒有人說話。
童羨初盯着躺在病牀上的葉美玲。
而葉美玲耷拉着眼皮,尤其平和地注視着童羨初,很久,很久,擡起自己被儀器夾着的手指,幅度很輕微,但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能分辨出來——
葉美玲躺在牀上,已經像是一個死人,勉強擡眼看着童羨初,先是指了一下童羨初。
這時她的呼吸已經徹底捅攔了肺。但接着,她又費了好些力氣,卻忽然轉向了祈隨安。
她緊緊盯着祈隨安。
那眼神死氣沉沉,卻又無比銳利,像一把刀直直戳過來,讓祈隨安都覺得心驚肉跳。
而就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
所有儀器發出尖銳淒厲的響聲,白森森的光瞬間化爲赤紅,似奪命的冤鬼,刺向牆壁。
驟然間,那像是破風箱似的呼吸聲斷了,葉美玲的手重重地砸到了牀邊。
模糊間,淒厲喊聲和腳步聲同時出現,白姨癱在了地上,有人慌張的哭腔,從病房外擁擠進來的白大褂,所有儀器像是中了病毒,噼裏啪啦地亂響着。
祈隨安感覺自己被撞了一下。
恍惚間,她被擠在兵荒馬亂裏,下意識去尋自己身邊的童羨初。
手伸了出去,卻抓了個空。
才發現剛剛還站在她身邊的女人,根本就不在這一片混亂當中,而是在儀器響起的那一瞬間,就邁着步子,跌跌撞撞地開始往外跑。
等她發現之時,對方已經在她視野裏留下一片黑色裙襬,像一隻拼了命往外奔逃的無腳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