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春天啓航」 (4/6)
等侍應生把她的餐盤端上來,微微低着睫毛,專心致志地處理着其中的馬介休球。
“仔細想想,那還是不要這些身外之物更快活。”於聞風閒聊式地感嘆,
“現在這麼多人都喊她童小姐,我前不久還琢磨呢,要真見面了該怎麼喊,按以往那樣喊聲童羨初都不合適,喊童小姐又覺得太生分,所以就算是在她醫院工作,她走直升電梯我走職工電梯,這麼久也沒跟她見過一面。”
說着,她又喝了口酒,似是回憶起了四百多天以前,那場渺小到彷彿只有在場人目睹過的、震天動地的奔逃,環顧四周光鮮亮麗觥籌交錯的宴會廳,便頓時覺得索然無味起來,“估計很多人都像我這麼想吧。”
“其實我有時候也這麼想。”
郝望塵接了話,視線卻停留在祈隨安身上,祈隨安卻沒看她,也沒說話。
於是她又不得不記起那天自己找到童羨初時的場景,以及打電話給祈隨安時聽到的那些話——停在那裏就剛剛好。
她不知道是不是直到現在,祈隨安的想法仍然沒有變。
從那天之後她們就沒有再見過面,能夠再次見到祈隨安她自己也覺得驚訝。實際上,這一年多來,她的確是因爲郝莫及的關係,跟童羨初接觸多一點,也看着那個抱着骨灰罐都要奔逃出來的童羨初,變成如今的“童小姐”。
就拿祈隨安走後的第一個春節來說——
那時《愛神》有場回饋演出,結束後,她深深鞠躬,直到最後一個觀衆離開,郝莫及說讓她稍微等十分鐘,來接她回家喫飯。
燈光一滅,話劇廳裏多黑,當時她擡頭,原本以爲整個廳裏已經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結果,就看見那在二樓孤零零坐着的影子。
簡直要融進黑暗裏。
她揉了揉眼,發現那影子真只有一個後,心裏真覺得有點不對,就好像那裏本該有兩個人。
但站在舞臺中央看不清二樓觀衆席的臉,她認不清到底是誰,於是噔噔噔跑到二樓去,到二樓後,她慢慢走近,越發覺得恍惚——
因爲有一瞬間她覺得那是祈隨安,下意識就開口想打招呼。不過這種想法很快就轉瞬即逝,因爲下一秒鐘她只覺得心驚肉跳。
很顯然。
那是童羨初。
穿着白襯衫黑西褲,剛從甚麼會議中結束過來的童羨初,臉上卻貼慘白的紗布,光着腳,靜靜地坐在那裏,不知坐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在想些甚麼。
後來,直到這一天過去,郝望塵才知道,這個春節,外面鋪天蓋地的新聞,說童羨初十二歲那年親手把自己的父母從樓上推了下去。
做惡事的人最後做了一件善事,被人記住的會是善事。做善事的人被人潑髒水被污衊做了一件惡事,到頭來,被人記住的不會是她的澄清,就會是她做了惡事,連個好像都不願意去加。
於是童羨初在除夕的某個慈善公開活動中,被人用礦泉水瓶砸到眼角。
不嚴重,眼角掛着點青紫,被勸着去醫院處理完,又犯了胃病,再醒來就是第二天,童羨初打電話給司機關了機,纔想起來這是春節,司機和其他人都被自己放了假。
她像是不知道自己還有哪裏可以去。
恰好醫院在劇院附近,於是沒遊蕩多久,她就來到了劇院。
當時的郝望塵不知道這些事情就在同一天發生,她只爲自己的話劇順利演出趕到高興,愉悅都要溢出來,她讓童羨初一塊跟她回去過春節。
她天性樂觀,雖說知道童羨初看起來不太對勁,但心裏也只覺得,天大的事,到了春節,全家人聚在一塊,那也就都能忘了。
結果童羨初搖頭,怎麼也不肯跟她回去,黑漆漆的眉眼盯着她看,裏頭原本多執拗,但又不知道是在通過她看着誰,有一秒鐘變得多溫和,多不像童羨初,跟她說——
你不是說過嗎?愛神無處不在。
那一天,郝莫及最後來接郝望塵,電話裏說是她自己,結果一大家子人都從醫院趕來了,她的小侄女兒剛出生,生在大年初一,全世界都在真心爲她歡慶鼓舞。
一家人白天在醫院守着像天使降臨的小侄女兒,晚上就到了劇院,熱熱鬧鬧地捧着鮮花和祝福到她面前,跟變魔術似的。
大年初一,多好的日子,新的生命,新的一年。人和事,都是嶄新的。
郝望塵那時多得意忘形,等和各個家裏人都狠狠擁抱過,手裏抱着大捧鮮花,再想跟所有人介紹童羨初,回頭就發現那位置早就空了。
連魂兒都不剩。
再回想到那一幕,回想起葉美玲剛走那一年發生的事情,郝望塵覺得愧疚,也總是替童羨初覺得委屈,有時候她聽她姐提起童羨初,好的有,壞的也有,又總會想起那個春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