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騷氣 (1/3)
騷氣
午後的陽光通過雨戶投下條狀的光斑,空氣裏滿是被太陽曬暖後特有的、微醺的草木氣息。
童磨斜倚在連廊的木柱旁,整個身子都隱在屋檐投下的、狹長而清晰的陰影裏,陽光就在他腳尖前半尺處,明晃晃地。
體內的菩提子可以使他免於被太陽曬成飛灰,但他還是習慣待在陰影中。
他的目光,越過那片刺目的陽光,落在了後園中。
那裏,新來的信徒琴葉正抱着她的孩子。那孩子好像叫……伊之助?童磨不甚在意地想着名字。
琴葉穿着一身淺蔥色的舊衣,但漿洗得十分乾淨,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綰了一個簡單的髻。她臉上帶着明朗的笑容,正伸手指着不遠處——
那裏,幾隻孔雀正在悠閒踱步。
那是極其美麗的鳥兒,身形優美,尾羽華美非凡。它們偶爾開屏,那瞬間展開的扇形尾羽如同最瑰麗的錦緞,又似綴滿寶石的屏風,足以讓目擊者目眩神迷。
琴葉懷中的小孩——伊之助,看起來只有一歲多,被母親用一塊素色的布帶兜在胸前。
他似乎完全被那兩隻絢爛的大鳥吸引了,兩隻胖乎乎的小手齊齊伸向孔雀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着,小身子在母親懷裏一拱一拱的,看起來是極想掙脫束縛,去抓那些移動的、閃閃發光的大鳥。
童磨七彩的眼眸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琴葉的笑容很真切,那是發自內心的、帶着快樂的微笑。她低聲對孩子說着話,大概是“看,多漂亮的鳥”、“貴人讓我照顧它們呢”之類的。
陽光灑在她側臉上,照亮了她白淨的臉龐,也照亮了她右眼處的陰翳。
看着這溫馨的、充滿生機的畫面,童磨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去年冬天。
那是一個寒冷的夜晚,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寒風捲着大雪。
一個衣衫單薄、髮髻散亂、右眼被打到失明,全身滿是淤青和傷痕的年輕女子,抱着一個裹在破舊襁褓中、氣息微弱的嬰兒,跌跌撞撞地闖進了萬事極樂教的門。
她便是琴葉,凍得嘴脣發紫,眼神裏充滿了絕望與最後一絲懇求,跪在地上,哭訴着丈夫的暴行,說再不逃離那個家她和孩子都會死。
當時的童磨就聽着她斷斷續續的哭訴。啊,看起來真的很可憐呢。女子受苦,總是令人不忍的,於是,他便也不忍心了。
當夜,一個滿身酒氣、罵罵咧咧的男人,以及一個拄着柺杖、刻薄叫囂的老太太追到附近時,童磨親自接待了他們。
過程很短暫,只是扭斷了他們的脖子,然後將兩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丟進了山裏,雪很快掩蓋了痕跡。
童磨總覺得體內的菩提就像一隻眼睛,時刻盯着自己,這兩人的死明王尊肯定是知道的。所以,雖然說是不允許食人,但是殺人……也沒有管呢。
而現在,眼前這個弱女子,這個他曾救下的、在他看來與其他悲慘哭訴的信徒並無本質不同的女子,卻得到了明王尊親自的垂詢以及一份輕鬆體面的差事。
要知道,跟他們這些護法說話的時候明王尊可都是很冷漠的。
所以這算甚麼?
童磨七彩的眼眸裏,第一次浮現出些許真正的、而非僞裝出來的困惑。
他從小就知道,父母聲稱自己能聽見神明的聲音,不過是利用他外貌的騙局;那些跪在他面前、涕淚橫流地訴說悽慘、妄圖通過信奉他登上天堂的信徒,所做的也不過是徒勞的白日夢。
沒有神明,沒有天堂,沒有地獄,沒有救贖。
吞噬他們的血肉,不過是爲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的惡鬼罷了。
順帶的,化成養分供給不死的鬼,不也是成了童磨的一部分,變相的永生、永享極樂了麼。
但如今,明王尊降世了。
她從無慘血肉中破體而出的景象宛如神蹟,她掌中那煌煌陽炎真實不虛,她自稱明王,擁有超越鬼王、鎮壓衆鬼的力量。
那麼,按照這個邏輯推演下去,她所代表的一衆神佛,天堂和地獄……這些曾經被他視爲愚昧幻想的概念,也是真實存在的?
那麼,對於真正的神佛來說,該如何判斷世人的功過呢?
像琴葉這樣,遭遇不幸,努力求生,對給予幫助者心懷感激……這算是善嗎?算是值得嘉獎的功嗎?所以明王尊給予了她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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