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要一直盯着您 (1/2)
我要一直盯着您
瑞獸形狀的香爐中的青煙嫋嫋,在太陽餘輝斜照的光柱中緩緩盤旋、升騰,又如霧如紗般沉落。
對於童磨的問安,墨執淡淡地應了聲:“嗯,本尊安。”
童磨這才起身,動作輕盈利落地踏入室內,在距離墨執約一丈遠的位置、重新優雅地跪坐下來。
他白橡色的頭髮梳理得極有光澤,七彩的眼眸在沉香菸氣的氤氳中,比平日顯得少了幾分浮誇,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專注。
“您之前交待的琴葉,”童磨開口,聲音是他慣常的輕快語調,卻似乎刻意放得平緩了些,“現在過得很好哦。每日照料孔雀,笑容也多了,她的孩子也很健康活潑呢。”
墨執終於將視線轉向他,回想了一下那個右眼帶着陰翳、卻笑容明亮的美麗女子,說道:“是嗎?那不錯。”
給予琴葉那份差事,於墨執而言,真的只是一時興起的隨手安排,如同給園中花草澆了點水,給池中錦鯉投了把食。
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轉動,彷彿在觀察墨執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但他甚麼也沒捕捉到。
他臉上的笑容不變,繼續用那輕快的語調,彷彿閒聊般提起:“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被您降伏的鬼王無慘了呢。上次見到,他還是……嗯,那種狀態。”
他沒有具體描述,但所指顯而易見——那顆被禁錮在神龕中、徒勞掙扎的頭顱。
墨執聞言,脣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似笑非笑,金色的眼瞳直視童磨:“你,真的不知道?”
這反問帶着一絲玩味,更有一絲銳意,墨執早已看穿他故作無知的試探,等待着他自己揭開謎底。
童磨的笑容沒有絲毫破綻,他甚至錯開墨執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視線看向了墨執頸間——那裏,瓔珞以金線編織成繁複的網狀,其間綴滿各色切割精巧的寶石,在柔光下閃爍着內斂而奢華的火彩。
而最下方,作爲墜子的,是一顆足有鴿子蛋大小、橢圓形、色澤濃郁如凝固鮮血的玫紅色寶石。這顆寶石的紅色極爲特殊,內裏蘊含着令人心悸的、彷彿擁有生命般的瑰麗光澤。
童磨的視線在那顆寶石上停留了一瞬,七彩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笑容越發燦爛,甚至帶着點誇張的驚歎:“我只是確認一下。不過……還真是沒想到呢。”
他的語氣裏彷彿充滿了真誠的欽佩,“您的手段,真是非凡啊。”
將鬼之始祖、曾經不可一世的鬼舞辻無慘,煉化成一顆裝飾用的寶石,日夜佩戴在身……這種處置方式,其殘酷意味,遠比簡單的囚禁或毀滅更甚,高效,冷酷,且帶着一種近乎藝術性的殘忍報復。
墨執沒有接話,自身果位深繫於無慘,自然需要一些保險的手段。
這麼多年鑽研下來,通過與無慘之間的因果連繫,墨執以法力構建囚籠封印他的頭顱隨身攜帶,也算是爲了以防萬一。
墨執靜靜地看着童磨,等待着他接下來的表演。墨執很清楚,童磨今日前來,絕不僅僅是爲了彙報琴葉的近況,或者確認無慘的下落。
果然,童磨話鋒一轉,七彩眼眸中的好奇之色更加濃郁,彷彿一個求知若渴的學生,正在向師長請教一個困擾他許久的哲學問題:“您對待鬼的手段如此冷酷,不容絲毫違逆。對普通的苦命人又如此慈悲,給予庇護”。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您似乎在這兩者之間,劃下了一條異常分明的界線。那麼,您究竟是如何看待世間如此多的、如同恆河沙數般無窮無盡的受難衆生呢?”
墨執看着眼前的童磨,心中掠過一絲微妙的厭煩。
這個外表和舉止都騷氣的仿若工業糖精般的怪物,今天是特意來扮演哲學家,還是來做心裏諮詢?
他空洞的內裏,終於開始對意義這種東西產生好奇了?還是說,僅僅是一種更高級的、模仿人類情感的表演?
看在他這多年來斂財確實好用的份上,墨執壓下那點不耐,用一種近乎敷衍的、帶着疏離感的語調回答道。
“紅塵迷障,世人多苦。因果糾纏,業力隨身。本尊非發宏大誓願、普度衆生的佛陀,亦非聞聲救苦、慈悲無極的菩薩。路遇可救之人,隨手施爲,不過是緣法使然,本尊也只能渡寥寥幾人罷了。”
墨執回答的很超然,將一切歸結於緣法、因果。同時也明確劃清了界限——她不是救世主,偶爾的善舉不過是隨性而爲,沒興趣也沒義務去管那芸芸衆生的死活。
然而,童磨似乎並不滿足於這個答案。
他七彩的眼眸眨了眨,彷彿有甚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傷的神情,不,更準確地說,是一種表演出來的、極其真實的悲傷。
緊接着,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從他那雙七彩的眼眸中流淌下來,劃過他俊美卻蒼白的臉頰。
這哭泣的姿態如此自然,如此具有感染力,彷彿他真的在爲一個宏大的、悲憫的命題而心碎。
“那麼,明王尊……”童磨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睫毛輕顫,連呼吸都帶上了隱忍的抽息,彷彿他真的十分痛苦,表演十分淋漓盡致,“數百年間,我對我的信徒們許諾的極樂……是否,真的實現了呢?”
他擡起淚眼,望向墨執,彷彿在尋求一個終極的判決:“我告訴他們能脫離苦海,登上永恆的極樂世界。我傾聽他們的痛苦,接納他們的供奉,然後送他們前往極樂。我的許諾,我的行爲,在您看來……究竟是甚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