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2/3)
卡座裏只剩下寂靜的兩人,隔壁桌傳來男女調笑的膩歪聲,更襯得此處的安靜有些突兀。
陸驍棠又點了支菸,深吸一口,才悶悶道:“別聽白朗瞎扯,正在煩工作上的事呢。”
丁羨寅笑了,自己倒了杯酒,晃着杯子:“一個船務後勤的冷板凳,值得你這麼較真?混個兩三年,資歷刷夠,讓你家老爺子活動活動,調回京師總部,不比在這江邊吹西北風強?”
陸驍棠沒接話,只是望着舞池裏旋轉的裙襬,眼神有些空。半晌,才低聲道:“阿寅,你是沒親眼看到。”
“看到甚麼?”
“咱們的水師。”陸驍棠轉過頭,眼裏沒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痛心的灼熱,“你還記得小時候,咱們偷溜去天津衛看艦嗎?‘徵東’號、‘平西’號兩艦剛歸國,停在港口,鐵甲如山,炮管如林。”
“英國來的教官翹着大拇指說,這是亞洲最強。咱們趴在堤岸上,看得熱血沸騰,說長大了也要上去,開艦,放炮,縱橫四海。”
說完他低頭,聲音更澀:“可現在呢?前幾日我見的所謂新式淺水炮艦,設計圖是英國人畫的,施工的都是草臺班子,參差不齊的烏合之衆。”
“而且,”他又灌了一口酒,“內核零件全賴進口。”
“請來的英國工程師,圖紙上動點手腳,傳動比調錯半個點,八艘淺水艦下了水就趴窩。司令部的老爺們只會罵娘,船廠的老闆只想找替罪羊。”
“那些真正懂船、愛船的老工匠,被壓在底層,連個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丁羨寅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他也默默喝着酒,沒接話。
陸驍棠往後一靠,閉上眼,擡手揉了揉眉心:“有時候我覺得,咱們這片海,怕是再也看不到自己的鐵甲艦了。”
他說這話時,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另一幅畫面:在昏暗倉庫裏,那個年輕人被吊在刑架上,背脊血肉模糊,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還有今天在宿舍聽到的,那些關於“相好”、“暗門子”的污言穢語,哪裏像專業的造船工人。
心裏那團憋了一下午的悶火,又“噌”地冒起來,夾雜着某種更深、更復雜的情緒。
“謝謝你來陪我,阿寅。”陸驍棠睜開眼,朝發小舉了舉杯,“真兄弟。”
丁羨寅與他碰杯,一飲而盡:“害,還說這些。不過子野,有句話我得勸勸你。自打遠洋水師團滅,咱們中原的水軍……也就那樣了。”
“如今這世道,各路軍閥盯着陸上那點地盤,誰真在乎海上?直接打開國門讓列強進來就是。”
“你我人微言輕,有些事,急不得,也……未必管得了。”
“我知道。”陸驍棠點頭,沉默片刻,忽然道,“對了,阿寅,借我幾個兵唄。”
“兵?”
“你手下不是剛撥了一支衛隊?借我七八個,要身手好、嘴嚴的。”
丁羨寅眯起眼:“做甚麼用?幫你‘體察民情’?還是……幫你‘看看’那位‘白月光’的相好是誰?”
陸驍棠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正色道:“船廠那攤子渾水,我得摸清楚。有些事,不方便用司令部的人。”
丁羨寅盯着他看了些許,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了然,也有幾分縱容:“成。明天我讓我的警衛連長帶幾個人去你那兒報到。不過子野,”他收起笑,語氣認真了些,“玩歸玩,鬧歸鬧,分寸自己把握。這江滬官場的水比黃浦江還深。”
“明白。”
兩人又喝了幾杯,說了些別的。一個親兵過來找丁羨寅,說司令部有急事,就先走了。
陸驍棠獨自坐在卡座裏,周遭的狂歡還在繼續,他卻覺得有些累。
招來侍者結了賬,起身往外走。經過舞池時,一個穿着猩紅旗袍、身段妖嬈的舞女想靠過來,被他擡手擋開。
走出百樂門,夜風一吹,酒意上了頭,有些暈,白朗已經把車開到門口。
陸驍棠坐進車裏,沒說話,只是望着窗外飛逝的霓虹。不由得又想起了下午的事,他煩躁地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罵了句甚麼。
與此同時,距離永豐船廠約莫三四里地,就到了老城區。
一條繁華的巷子口,有一家名爲“明鏡臺”的戲樓,白牆黑瓦,掛着幾盞舊式的宮燈,在夜色裏幽幽亮着。
戲樓早已散場,前堂倒是寂靜,後院卻另有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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