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2/2)
“好。”紀楨專注想着事情似乎沒聽到他後面這句,只就着蘭亭的手喝水,“這個愣頭青陸甚麼野的,來的正是時候,說不定這是個機會。”
紀楨側臥在牀,將養了兩天,背上的傷已結了薄薄一層暗紅的痂,動彈時仍扯着疼,但比前兩日那火燒火燎的勁兒好了許多。
他望着窗欞外漸沉的暮色,忽然問:“蘭亭,這兩日外頭怎麼這麼靜?往日這時候,該吊嗓子、響鑼鼓了。”
蘭亭正坐在桌邊,就着燈光,用細筆蘸了硃砂,在一方素絹手帕上勾畫一枝疏影橫斜的梅花,這是他過幾日要用的道具。
聞言,筆尖一頓,那抹硃紅在絹上洇開一小團。
“是羽衣病了。”他放下筆,聲音裏帶着點無奈,“前幾日唱《斷橋》時還好好的,當天夜裏回去就倒了嗓,今早起來,喉嚨裏跟塞了砂紙似的,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郎中說,是燥熱入了肺經,又兼勞累,得靜養些時日。”羽衣是戲樓的當家花旦之一,專工青衣。
“那可麻煩了,”紀楨撐着想坐起來,牽動傷口,眉頭蹙了一下,“眼下正是戲碼輪換的時候,少了個角兒,你們撐場子的就那幾個,福寶他們怕是要連軸轉。”
“可不是,而且我也想留下照顧你,”蘭亭起身過來扶他,順手在他腰後墊了個軟枕,“福寶今兒已經唱了兩場,嗓子也有些劈了。”
“阮老闆正發愁呢,明晚的《梁祝》怕是……”
“《梁祝》?”紀楨眼睛忽然亮了亮,那點因傷痛而黯淡的神色也跟着生動起來,“明晚唱的是這出?”
“是,海報早貼出去了。”蘭亭看他神色,心裏隱隱猜到甚麼,“少爺,您該不會……”
“我跟你唱。”紀楨語氣輕鬆,對自己的傷毫不在意,“梁山伯,我來。反正躺着也是疼,不如去活動活動。”
“這戲文我熟,身段也不復雜,大半時候站着唱便是,累不着。”
“胡鬧!”蘭亭的聲調難得拔高了些,那張清俊的臉上露出焦急,“您背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怎麼能登臺?萬一扯着了,再裂開……”
“不會,”紀楨擺擺手,打斷他,眼裏少了些老成露出點少年風華的意味,“我自己心裏有數。再者說,我也好久沒跟你同臺了……”
“還記得年少時,在大宅祠堂邊的戲臺上,你扮鶯鶯,我演張生,偷我爹的摺扇當道具,被師父追着打。”
那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彼時許家還很興旺,春日遲遲,海棠花開得潑辣,兩個半大少年在無人看管的舊戲臺上,咿咿呀呀學着才子佳人,不懂情愛,只覺的好玩。
蘭亭那時嗓音還未變,唱起來清亮如鶯啼。
許家老爺許道遠總憂心說許蘭亭看着帶歪了寶貝兒子許紀楨,弄的他只愛唱戲都不愛去學堂了。
蘭亭望着紀楨眼中的真實,心軟了。他知道,自家少爺這些年心裏壓着太多東西,難得有件能讓他暫時忘卻煩憂、眼裏煥發出神採的事。
他沉默片刻,終是拗不過,嘆了口氣:“那……只唱文場,武場和大幅身段一概免了。還有,若覺着半點不適,立刻停下。”
“好,都聽蘭老闆的。”紀楨笑了,蒼白的臉上因這點笑意添了些生氣。
又過一日,水師司令部後勤處那間還算寬敞的辦公室裏。
陸驍棠熬了幾夜,眼底泛着青黑,下巴也冒出了一片胡茬。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棉質襯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
桌上攤滿了圖紙:永豐廠提供的淺水炮艦的設計圖、施工記錄、還有他這幾天重新測算繪製的改良草圖。
他用一把精巧的銅製比例尺在圖紙上比劃,眉頭緊鎖。白朗端來的黑咖啡已經涼透,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徹底拆了重造是不可能的了,這撥下來工程款早已見底,船廠自己也虧空得厲害。唯一的出路,是在現有基礎上修復、調整,把那些英國人“不小心”留下的設計缺陷儘可能彌補,讓這幾艘艦船至少能正常航行、轉向,至於炮臺轉動不靈的問題……他盯着傳動齒輪組那部分,若有所思。
“也許可以加一組輔助連桿……”他喃喃自語,鉛筆在圖紙上沙沙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