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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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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驍棠自幼被逼着學過西洋畫,素描是基礎。他有一支心愛的德制繪圖鉛筆,筆尖削得細細的。他會在無人注意時,在課本的空白處,在隨手撿來的紙片上,用極其輕快的線條,勾勒前方那個身影。

他畫他低頭寫字的頸項曲線,畫他陽光下柔軟的耳廓,畫他被風吹起幾縷的碎髮,畫他偶爾望向窗外時,那沉靜如瀾,彷彿盛着遠山的眉眼。

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卻在他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每一筆,都是他不敢言說也無從言說的心思。那些線條構成的側影或輪廓,被他小心地夾在厚重的《海國圖志》裏。

他畫了許多張,卻從未想過要給他看。只是這樣看着,畫着,心裏就被一種飽滿的、酸澀又甜蜜的情緒填滿了。那時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這間學堂,這個座位,和前方那個可望而不可即的背影。

一切是那麼的美好,只可惜這樣的美好只維持了幾日。

終場鑼響,伶人們退到後臺。掌聲、喝彩聲如雷動,久久不息。看客們沉浸在悲劇的餘韻中,紛紛議論着今晚的“梁山伯”雖是新面孔,卻唱做俱佳,與“祝英臺”堪稱珠聯璧合。

陸驍棠緩緩站起身,整了整並無褶皺的長衫下襬,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帶着點倦懶和疏離的神情。

“走吧。”他淡淡道,聲音平穩無波。

白朗無聲地跟上。

“玩物喪志。”他忽然從牙縫裏吐出幾個字,不知是在說誰,還是在說自己。

紀楨則在蘭亭的攙扶下,慢慢走回後院的廂房。

背上的傷口經過這一晚的站立和演唱,還有那細微的動作牽扯,又開始隱隱作痛,似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皮肉下攢刺。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被他擡手隨意抹去。

卸了妝的臉,在月色下透出失血的蒼白,唯有那雙眼睛,因着方纔臺上全情的投入,此刻還殘留着些許未散的神采。

蘭亭一邊小心扶着他,一邊低聲唸叨着趕緊回屋換藥,聲音裏帶着滿滿的憂心。兩人剛踏上廂房前的石階,正要推開那雕花的木門——

“紀小工。”

一道聲音自身後響起,短短的三個字在寂靜的院落裏格外清晰,還帶着點夜露的涼意,也帶着一種……

兩人身形一晃,有些嚇一跳。

紀楨忽而轉過身,蘭亭也鬆開手,退後半步,目光警惕地投向聲音來處。

陸驍棠就站在庭院中央那棵桂花樹的陰影裏。他將披風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長衫的領口鬆開了些。臉上沒甚麼表情,他指間還夾着一支未點燃的香菸,有一下沒一下地轉動着。

“原來是陸主任。”紀楨開口,聲音因唱了一晚戲而略顯沙啞。

陸驍棠從陰影中踱步而出,那張俊美卻帶着倦意的臉上,酸澀懊惱的神色都被這夜色巧妙地遮掩住了。

他走近了幾步,目光在紀楨臉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開,落在了蘭亭身上,只一頷首:“蘭老闆,果然是好嗓子,好身段。”

蘭亭垂眸,客氣而疏離地回禮:“陸主任過獎了。”

陸驍棠的視線重新落回紀楨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樣子,紀小工恢復得不錯。”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甚麼溫度,“還能登臺唱《梁祝》,中氣挺足。”

“這白天打螺絲,晚上唱花腔戲,夜裏還少不了一番你儂我儂,耳鬢廝磨的。要說時間管理大師非紀小工莫屬。”這話說出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酸。

紀楨沉默,只是靜靜看着他。

陸驍棠吸了口氣,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帶着點倦懶的腔調:“明天記得來廠裏。上午九點,古老闆的辦公室。那八艘淺水艦的解決方案,不能再拖了。”

他撅着嘴讓人摸不準意思,“嗯,之前的事故,總得有個責任人和解決方案。明白嗎?”

說完,他不再看兩人的反應,將手裏的煙隨手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尖碾滅。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外走去。

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外的夜色裏,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蘭亭蹙緊眉頭,望着陸驍棠消失的方向,有些拿不準:“少爺,他這話……是甚麼意思?甚麼‘總得有個責任人’,難道還是要……”

紀楨望着那空蕩蕩的月洞門,眼底深處漸漸晦暗起來。

“這人反覆無常。”他閉上眼,呼出一口濁氣,“怕是還要秋後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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