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1/2)
第 7 章
彷彿是一幅被雨霧暈染開的水墨畫裏,忽然滴入了一點最清冽的彩墨。
從斜對面的巷口,緩緩走來一個少年。約莫也是十五六歲年紀,身量還未完全長開,略顯單薄,卻挺拔如雨後新竹。
他穿着一件透着絲竹暗紋的象牙白色棉布長衫,外披一件墨色的立領披風,下襬隨着步伐和溫風細雨劃出優美的弧度,如振翅欲飛的蝴蝶。
手裏拎着一隻小小的裝書本的棕色牛皮箱,箱角已磨得光滑。
最惹眼的是他撐的那把傘,並非時興的洋傘,而是一柄略顯古典的油紙傘,傘面繪着疏淡的墨梅,枝幹虯勁,幾點紅蕊在雨中彷彿真帶着寒香。
傘沿微微傾斜,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個線條幹淨的下頜,和抿着的顏色偏淡的脣。
一陣風吹過,卷着雨絲,也捲動了學堂牆內探出的幾枝西府海棠。淺粉的花瓣被雨打溼,失了輕盈,旋轉着飄落。有幾片,恰恰落在了那柄油紙傘上,粘在墨梅枝頭,像是畫中生出了真花。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視線,亦或是感覺到花瓣落傘的細微震動,傘沿略略擡高了些。
陸驍棠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息。
傘下露出一張臉,皮膚是久不見日光的冷白皮,被周遭青灰色的雨霧襯着,自帶微光。
眉眼是山水畫裏遠山的黛色,疏淡而清晰,瞳仁極黑,像浸在寒潭裏的墨玉,此時正沉靜地望着前方,無悲無喜。
鼻樑挺直,脣色嫣紅。額前那層層的劉海,被風微微吹動,輕拂在眉睫之上。
他就那樣在漫天細雨的背景裏,在飄零的海棠花瓣中,一步一步,走得是落地生花。油紙傘上積聚的水珠順着傘骨滑落,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朦朧的水簾。
周遭所有的汽車、號衣、喧囂,彷彿都在他出現的那一刻褪了色也靜了音,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陸驍棠怔在原地,忘了動彈,忘了剛纔的不情願,甚至忘了來這裏的目的。
心裏某個地方,像是被那飄落的海棠花瓣輕搔了一下,癢癢的,酥酥的,然後轟的一聲,燃起一團他從未體會過的、灼熱而慌亂的野火。
他那時還不懂甚麼叫驚鴻一瞥,甚麼叫一眼萬年。
他只知道,這個撐着油紙傘、穿長衫、披着披風、從雨中獨自走來的清俊少年,美得……讓他心臟發緊,喉嚨發乾。像是悶熱夏天裏忽然灌下的一碗冰鎮酸梅湯,又像寒冬臘月驀然貼近的一盆炭火,冰火交織,措手不及。
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的人。不需要綾羅綢緞,不需要前呼後擁,甚至不需要說甚麼做甚麼,只是靜靜地出現,就像一道光,劈開了他十六歲生命裏所有混沌的被安排好的,還帶着反叛怨氣的陰霾。
“少爺?”白朗在旁邊小聲提醒,傘還舉在他頭頂。
陸驍棠猛地回過神,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一把推開白朗舉傘的手,聲音因爲突如其來的激動而有些變調:“你……你先回去!告訴老頭子,這學堂……我上定了!”
白朗愕然,還想說甚麼,卻被陸驍棠眼中那種從未有過的、灼亮得嚇人的光芒懾住,囁嚅着退開了。
陸驍棠再顧不上甚麼雨,轉身就朝着那黑漆大門跑去,腳步急促,濺起更大的水花。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着前方那個墨色披風的背影,看着他收了傘,在門房處低聲說了句甚麼,然後提着皮箱,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後來他才知道,他叫許紀楨。是遠洋艦隊“徵東”號許道遠許管帶獨子,與他同班。
陸驍棠動用了所有少爺的“特權”,將自己的座位,安排在了許紀楨的斜後方,那是他能找到的最佳的角度。
從此,學堂裏那些原本枯燥的經史和佶屈聱牙的洋文,還有那繁瑣的算學,都因爲前方那個挺直的背影,而變得可以忍受,甚至……隱隱有了期待。
他總是趁先生轉身板書,或同學低頭誦讀時,偷偷地,貪婪地看。
看許紀楨專注聽講時微微側首的弧度,陽光通過木楞格子窗,在他睫毛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陰影;看他提筆寫字時,那截從袖口露出的竹竿似的手腕;看他偶爾思考難題時,無意識地用筆端輕點下巴,那淡色的脣也會抿緊。
他看得太過出神,有一次,許紀楨似乎察覺到甚麼,忽然回過頭來。
陸驍棠猝不及防,對上那雙墨玉般的眼睛。心跳如擂鼓,臉上瞬間燒了起來,慌忙低頭假裝看書,手指卻把書頁搓得皺起。
許紀楨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任何漣漪,隨即又轉了回去,彷彿只是隨意一瞥。
陸驍棠鬆了口氣,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他……到底有沒有注意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