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2/2）

他覺得這事兒簡直匪夷所思，“那獎金，我本來是說給你個人支配的。我原本想着，你拿着這筆錢，好歹能在外面租個像樣點的公寓，哪怕是個清淨的小院兒，總好過回去擠那幾十號人的大通鋪。”

他說到“大通鋪”時，嘴角扯了扯，顯然對那宿舍的漢子味記憶猶新。

紀楨手上動作沒停，將最後一捆草稿放好，才直起身，轉過頭看向陸驍棠。他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眼神很清澈：“沒有吳工、大劉哥和趙師傅他們，沒有這近百個弟兄沒日沒夜地幹，這八艘淺水艦就是一堆廢鐵，五百大洋也變不出來。”

“這錢，是他們該得的。”

他思慮了片刻，又補充道，“再說了，大通鋪……也沒甚麼不好的。還熱鬧！”

“還熱鬧？”陸驍棠挑眉，補腦了一下幾十個汗流浹背的漢子打呼嚕、磨牙還說夢話的熱鬧景象，覺得那跟巡捕房大牢的動靜可能不相上下。

但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目光更深地落在紀楨身上。

此刻的紀楨也看着陸驍棠，他正背對着窗戶坐着。今日的他，沒有梳那大背頭，鬆軟的頭髮被微風吹着，劉海碎髮在額前像麥浪一樣。

陽光從背後照着，給他整個人的輪廓鍍上了一層光暈，模糊了他的面容細節，反而讓那沉穩的氣質凸顯出來，竟有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神聖的專注與純粹感。

陸驍棠瞧見他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移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打火機冰涼的表面。

紀楨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到自己之前睡的的行軍牀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用素色手帕包裹的扁平對象。

他拿着它走到沙發前，在陸驍棠略帶詫異的目光中，將東西遞了過去。

“陸主任，”他的聲音卻比平時多了些柔和，“這個……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謝謝你之前在我生病時照顧我。”

“也……謝謝你看得起我們，給了我們這個機會。”

陸驍棠有些愣，他沒想到紀楨會送他東西。

他接過那小小的手帕包裹，入手微沉，手帕洗得很乾淨，邊角還用同色線細細縫過。

他手抖着地一層層打開，裏面居然是一把……計算尺。但又不是普通貨色，尺身是緻密的黑檀木，打磨得極其光滑溫潤。

兩側的刻度是手工精心蝕刻上去的，線條細如髮絲，卻清晰無比，並非工廠批量生產的粗劣印刷。滑動遊標是黃銅打造的，邊緣圓潤，觸手生暖，上面還鑲嵌着一小片的象牙，用來精確讀取中間的對數刻度。

最特別的是，尺身的背面，用極細的銀絲，鑲嵌出了一艘簡練卻傳神的帆船側影，帆面鼓滿，正破浪前行。

這顯然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玩意兒，它兼具了工具的精密和工藝品的雅緻，更透着一股子手工製作的獨特心意與匠心。雖比不上陸驍棠的那些浪琴錶和純銀打火機貴重，卻絕對稱得上“很用心”。

陸驍棠看着這把明顯花了極大心思，甚至可能熬了好幾個夜晚才做出來的計算尺，指腹摩挲着那溫潤的黑檀，心頭那股莫名的癢意更盛了，還摻雜了點……得意。

看，這小騙子也不是完全的狼心狗肺嘛，還知道感恩，禮物也送到心坎上了。這明顯知道他看重這次的艦船修復，知道他時常會用到這些工具。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壓下嘴角那點想要翹起的弧度，故意用隨意的口氣說：“嗯哼，紀小工這手還挺巧，謝了。” 他將計算尺拿在手裏掂了掂，越看越喜歡，忽然，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他擡起眼，看向還站在面前的紀楨，目光灼灼，心裏頓時有些燥熱。乾脆趁熱打鐵，語氣努力顯得自然，甚至帶了點“我這是在爲你考慮”的理所當然：“那個……既然你都送禮感謝了，我也不能白收。”

“這樣吧，你乾脆搬去我公館住。那邊清淨，書房也大，有不少藏書，圖紙數據也隨便鋪。晚上咱們還能切磋……呃，學術交流！探討一下後續的改進方案，或者……別的甚麼。”

他說到“學術交流”時，明顯有點底氣不足，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忽了一下，又迅速定回來，緊緊盯着紀楨，生怕從他嘴裏聽到拒絕。

果然，紀楨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搖了搖頭：“陸主任，您的好意我心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