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捧雪 (2/4)
那幾個聊天的年輕人膽量包天,笑着問,“林知音,待會兒比賽你打算彈錯幾個音?”
這羣人比她年紀還要再小一些,來參加南音杯大多沒甚麼天賦而有升學壓力,需要拿獎增色履歷,死要面子不承認壓力大,問就是我神精好挺的呀精神我挺的呀好。
這個問題,看上去像個玩笑,其實有試探,有微妙的忌憚。
工作人員示意她可以進演奏廳,林知音卻驀然回過了頭,微弱的光線給她優越的側顏描了個邊,她笑了笑,“兩個吧。”
“走了。”
深黑色的西裝包裹得嚴實,更襯得露出來一寸後頸白得像片雪,別說火,都經不起白熾燈的烤。
林知音的心裏很平靜,平靜到開始走神,她看向評委席,似乎有一星點閃亮亮的東西晃進她的眼睛。
大約是鎂燈的殘影?
評委大多都相熟,有一位林知音還邀請了她去看獨奏會,對方沒去,現在正對着她欣然微笑着。
落座,提手。
選的曲子在比賽上不討巧,聽起來也有些晦澀,大部份學習鋼琴的人用這支曲子練習指法,技巧全面而音樂美感稍遜。
林知音深吸一口氣,流暢的音符緩緩從她指尖傾泄,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不必看譜,眼睛空出來可以去看天花板上的射燈,眼皮那樣的肉橙色。
中間即興了一段,一二樂章彈完,花了近二十分鐘。鼻尖被烤得出了一丁點汗,站起身,淺淺鞠了一躬,長出一口氣。
最後一次演奏,普普通通地結束了。
沒必要等到結果出來,提前離開了現場,裴和安排好的媒體已經等在門口,哪怕她特意走了小門。
林知音瞥了一眼低頭打字的助理小姐。
“林小姐,您對於這次在南音杯裏的失利有甚麼想法?”
結果還沒出來你就知道失利了。
“聽說您將要入職裴氏,這是否與您在比賽上的失誤有關?”
沒失誤,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您爲甚麼來參加這一屆南音杯?”
呵呵。
助理小姐接了一個電話,先走了,林知音知道她要去給裴和“彙報”。不知道過了多久,比賽正式結束,人潮湧了出來,媒體等不到她的任何回答,不再僵持,也陸續褪去。
等到人潮散盡,林知音獨自回到了演奏廳,評委和受邀前來的少部分觀衆都退了場,除了一個人,宋冬芳。
宋冬芳是她當年在福利院裏給她鋼琴啓蒙的老師,彼時她倆一個虎落平陽一個還沒飛上枝頭當鳳凰,實打實的“忘年交”。宋冬芳也是那位她邀請觀看獨奏會卻沒有赴約的評委。
現在兩人都披上了斯文人的皮,林知音蓄了長髮,穿上西裝,宋冬芳戴了一副無框眼鏡,“差強人意。”
“是。”
“獨奏會剛回來?累了吧……國內場甚麼時候開?這段時間你得好好準備。”
“我不會再辦獨奏會了。”
“我先走了,不好意思,”宋冬芳嘆了口氣,“今天失態了,你能理解我吧?……挺好的,只是可能你今天累了,發揮上有點小失誤,瑕不掩瑜,真的。”
她很艱難地說出了一段戳人心窩子的話,林知音知道自己笑着的樣子肯定很像哭,還好射燈都關了,看不清她的臉,“我知道的,再見。”
被以前的老師罵了,不,比被罵還恐怖,宋冬芳對她失望了。
今天像一袋子整蠱怪味豆,發生的事情只有更壞沒有最壞。
說好是水果味蛋糕味焦糖爆米花味的怎麼是嘔吐物臭襪子臭屁蟲味兒的呢!
她跨越時區飛回國,十個小時的飛機,落地時看一眼手機,和登機時間沒差多少,只是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