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第 1 章

民國十三年，暮春。

南城老巷被薄薄的水汽裹着，青石板路經隔夜春雨浸潤，踩上去潤涼發潮。巷中段立着一間沐記茶肆，木招牌褪了大半朱漆，檐角攀着幾株茉莉藤蔓，細碎白花挨挨擠擠，香氣混着煮茶的熱氣，慢悠悠飄滿整條街巷。

沐易夏挽着半幅青布袖，正立在櫃檯後攏炭火。他生得眉目柔和，膚色是常年守着茶爐養出的溫潤瓷白，指尖沾着細碎茶末，手邊白瓷茶罐一字排開。沐老爹一早出門採辦新茶，整間茶館便由他照看。辰時剛過，進店的客人多是趕路腳伕與街坊老翁，人聲散漫，茶水咕嘟咕嘟在砂鍋裏翻滾。

“掌櫃的，照舊一壺茉莉毛尖。”

清潤斯文的嗓音自門口落下，裹挾一身淺淡墨香，和市井裏粗糲的說話聲格格不入。

沐易夏擡眼，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來人身上。

舒伊春來了。

這位是茶肆的常客，城中舒府的嫡少爺，飽讀詩書，一身月白長衫料子考究，烏黑髮間束着細玉簪，手裏捧着一卷線裝古籍，腰間垂着小巧玉佩。舒家是本地富商，家底豐厚，舒伊春厭煩深宅裏規矩束縛，便日日藉着外出尋書的由頭，躲來這間僻靜小茶館消磨整日光陰。

自開春起，風雨無阻。

“先生稍等。”沐易夏脣角彎起淺淡笑意，熟稔地取來乾淨白瓷蓋碗，撚入嫩芽茶葉，沸水高衝，茶湯騰起嫋嫋白霧，茉莉的清甜瞬間漫開。他習慣性喚他先生，起初是敬佩對方滿腹學識，日子久了，這聲稱呼裏，悄悄纏上了少年人藏不住的私心與寵溺。

舒伊春緩步走到靠窗的雅座落座，將書卷攤在木桌上，目光掠過窗外溼漉漉的青瓦，輕聲道：“今日巷子裏潮重，茶不必太燙。”

“記下了。”沐易夏端着茶水過去，順勢倚在桌邊，目光落在書生清雋的側臉上。

白日客人絡繹不絕，二人只能隔着一張茶桌閒談，說詩詞，聊巷間趣事，等暮色四合，來往行人散盡，纔是獨屬於他們的時辰。

暮風吹進窗欞，撩動舒伊春鬢邊碎髮，連日埋首看書，他眼底泛起淡淡的倦意。臨近酉時，茶肆客人盡數散去，沐老爹在後院收拾雜物，整間茶屋只剩二人。舒伊春身子微微歪斜，肩頭不自覺靠向身側的沐易夏，眼皮耷拉着，嗓音軟糯睏倦：“先生……我有點困。”

沐易夏心頭一軟，擡手輕輕替他攏好被風吹亂的衣襟，低低失笑，語氣滿是縱容：“剛剛不是還精神嘛，捧着詩文與我辯理，半點不見疲態。”

舒伊春臉頰微熱，不肯應聲，只是靜靜靠着他，鼻尖縈繞着沐易夏身上清茶混着茉莉的味道。

樓下便是茶肆後門的矮牆，牆外是僻靜窄巷，藤蔓纏繞院牆，滿牆茉莉盛放。少時無人窺探，他們總愛溜到樓下檐角，躲在花木陰影裏相擁。彼時情意懵懂，愛意藏在煙火與花香裏，沐易夏早悄悄在院中摘了一朵含苞茉莉，攥在掌心，預備分別之時贈予心上人。

送君茉莉，願君莫離。

這句話，他還藏在心底，未曾說出口。

晚風捲着花香漫上樓臺，誰也預料不到，眼下安穩閒適的朝夕相伴，不過是亂世來臨前轉瞬即逝的溫存。往後一紙兵役，一場意外撞見的溫存，會生生拆開檐下品茶的兩個人，市井茶郎遠赴沙場，浴血披甲，從布衣少年，變成執掌兵權、身不由己的戎馬將軍。

天色漸漸沉落，巷口亮起零星油燈，舒伊春勉強打起精神起身告辭，長衫下襬掃過桌邊散落的茉莉花瓣。

沐易夏目送他走出茶肆，立在門口，望着那人漸漸消失在巷尾的背影，掌心的茉莉，被攥得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