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 2 章

第二日天剛放晴，隔夜積在青石板的水漬被日頭烘得蒸騰起薄霧，茉莉經春雨滋養，開得比昨日更繁盛，細碎白花鋪滿茶肆後院籬笆。

沐易夏一早清掃茶堂，將昨日攥在手心的那朵花苞用乾淨棉紙裹好，收進貼身的衣襟內袋。昨夜目送舒伊春走遠之後，他在巷口站了許久，滿腦子都是書生靠在肩頭睏倦呢喃的模樣，一聲先生，軟得叫人連心尖都發顫。

日上三竿，來往茶客陸續上門，挑擔的商販、遛鳥的老者落座喝茶，喧鬧人聲填滿整間沐記茶肆。沐老爹守在櫃檯清點賬目，叮囑沐易夏留意新進的花茶用料，目光時不時瞟向門口，早摸透自家兒子心思——每逢近午，那位舒家小少爺必定準時到訪。

果不其然，午時剛至，月白長衫的身影如期出現在巷口。舒伊春換了一件素色暗紋長衫，手裏除了古籍，還拎着一方小巧木盒，跨過茶肆門檻時，眉眼帶着晨起散步的溫潤倦色。

“照舊一壺茉莉毛尖？”沐易夏放下手中茶勺，率先開口，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歡喜。

舒伊春頷首，緩步走向靠窗老位置，將木盒擱在桌面：“昨日叨擾整日，帶了些家中自制桂花酥，分給你和伯父嚐鮮。”

沐老爹聞言擡頭笑嘆兩聲，打趣幾句便避去後院，特意騰出空間留給兩個少年獨處。

沸水落進白瓷蓋碗，茶香混着茉莉芬芳四散開來。舒伊春掰了半塊桂花酥遞過去，糕點香甜軟糯，沐易夏就着清茶小口喫下，視線黏在書生垂落的長睫上。白日人多眼雜，二人不便多說私密話語，只閒話詩書風物，舒伊春談起坊間新發的文集，字字溫雅，沐易夏靜靜聆聽，那句先生，幾乎要脫口而出。

待到夕陽西斜，茶客盡數散去，整座巷子慢慢靜了下來。

“想去樓下走走嗎？”沐易夏壓低聲音，目光瞟向後門方向。

舒伊春心領神會，輕輕合上書本，跟着他悄悄繞下木樓梯。後門矮牆之外的窄巷偏僻少人，兩側院牆爬滿茉莉，花瓣被晚風拂落，鋪了薄薄一層碎花地。四下無人，沐易夏順勢將人圈在花木與院牆之間，周遭只剩花香與彼此的呼吸。

連日積攢的情意藉着暮色氾濫，沐易夏低頭，輕柔吻上舒伊春的脣角。

舒伊春渾身一僵，耳尖瞬間燒得通紅，雙手下意識攥緊沐易夏身上粗布短褂，閉眼任由他相擁。晚風拂過花枝，白花簌簌落在二人髮間，是獨屬於亂世前夕隱祕又安穩的心動。

他們只顧沉溺溫存，全然沒留意，巷口拐角處，一個路過的本地劣紳正拄着柺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那人素來與舒家生意小有過節，瞥見兩名少年親暱，眼底瞬間浮出算計，悄無聲息轉身離開，心裏已經打好了告密的算盤。

纏綿片刻分開，舒伊春臉頰緋紅，埋首靠在沐易夏肩頭。沐易夏自衣襟裏取出那朵珍藏整日的茉莉花苞，小心翼翼放進舒伊春握着書卷的掌心，指尖蹭過書生細膩的手背。

“送君茉莉。”他頓了頓，藏了許久的心願終於吐露半分，“願君莫離。”

舒伊春攥緊冰涼的花瓣，擡眸望向眼前眉眼溫柔的少年，眼底漾起細碎水光，輕聲應道：“我記着。”

彼時二人尚且不知，這句約定來得倉促又易碎，一紙徵兵政令已然在城中悄然下發，亂世的狂風，正朝着南城這條安穩小巷席捲而來。

天色徹底暗沉，遠處舒府管家提着燈籠尋來，喚舒伊春歸家。舒伊春小心把茉莉藏進古籍夾層，依依不捨辭別。

沐易夏倚在矮牆邊，望着書生跟着燈籠光影漸行漸遠，獨自留在滿巷花香裏，渾然不知一場禍事已經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