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第 15 章

冬雪慢慢消融，正月新春在一盞盞暖茶裏緩緩落幕。江南分鋪開業滿月，驛馬每隔三五日便捎來書信，江南掌櫃在信中詳述鋪面營收，依託水鄉客流與本地茶源，白蘭茉莉新茶還未大批量投產，提前預定的訂單便堆了半間庫房。沐易夏將從江南帶回的白蘭樹苗悉心照料一冬，熬過霜寒，枝椏抽出嫩綠新芽，同白梅、桂樹錯落生在院落花圃，原本只種茉莉的小院，漸漸成了四時皆有繁花的小園。舒伊春則把南北兩鋪賬目分門別類整理成冊，依照採買、製茶、水運、零售四項記賬，方便日後統籌調配貨源。

開春首要事務仍是自營茶山的春茶採收，凍土化開，漫山茶樹爭先恐後冒出嫩梢。二人照舊帶着乾糧進山，守山老茶農早早候在山居，院中竹匾層層鋪開，頭春頭撥的嫩芽清香清鮮。這些年聯營穩步推進，周邊零散茶農盡數定點向沐記供貨，茶源充裕，舒伊春趁着進山間隙，和一衆茶農敲定全年收購價，定下旱澇保收的幫扶約定，若是年成欠佳，沐記適當擡高收茶價錢，互惠互利。白日在茶田採茶分揀，午後圍竈烹煮新茶，山泉沸水衝入白瓷茶盞，鮮爽茶香裹着山野清風，閒談間說起江南鋪面對綠茶坯的需求，敲定春茶一部分就地焙乾發往江南，剩餘留於老街窨制各類花茶。

自茶山返程，二人一頭扎進新品研製。江南帶回的白蘭花長勢喜人，沐易夏翻閱舊時茶譜，反覆調試白蘭與春茶的配比、窨制時日。白蘭花香濃烈馥郁，不像茉莉清雅綿長，分寸稍有偏差便會蓋過茶本味，一連數日守在製茶間，白日試窨、晚間開壇品鑑，舒伊春閒時守在一旁添柴控火，記下每一次配比與火候變化。張阿婆心疼二人連日操勞，每日午間送來熱乎米粥與小菜，茶香混着飯菜煙火，製茶間日日暖意融融。幾番試驗過後，一款白蘭春茶終於定型，花香內斂不衝，茶湯鮮醇回甘，小批量送給老街熟客品鑑，人人交口稱讚。

新品定型的消息快馬傳去江南，江南掌櫃當即追加訂貨，要求入夏白蘭盛放之後大批量供貨。舒伊春藉着備貨空檔去往舒府，舒夫人聽聞沐記新品大獲成功，格外欣喜，託人聯繫府城各大酒樓、會館，將白蘭茉莉茶列入常備茶飲清單。訂單接連不斷湧來，原有製茶人手略顯喫緊，沐老爹商議過後，在本地招錄三名踏實學徒，跟着沐易夏學習揀花、攤茶、焙火手藝，擴充製茶隊伍。

暮春雨水豐沛，連綿細雨滋養滿園花木，茉莉花苞密密麻麻爬滿枝椏，白蘭漸漸孕育青白色花苞，院落一日比一日馥郁。趁着雨天不便外出，舒伊春伏案草擬漕運長期契約，先前貨品依靠零散商船託運，時常遇上風浪延誤貨期，如今南北貨流量大漲，尋固定漕船常年承運才能穩妥。幾番登門洽談，和常年往返南北的漕運商行簽下合約，每月固定三趟漕船往返水鄉與本地，專門承運沐記茶葉，運價公道，貨品安全有了保障。

轉眼入夏，茉莉與白蘭同期盛放，整座小院白茫茫一片，兩種花香交織纏繞，順着茶肆門窗飄滿整條老街。一年一度大規模窨茶拉開帷幕，後院花圃日日早起採摘鮮花，新鮮花苞即刻送入作坊分層窨茶。學徒們分工有序，揀花、晾茶、翻籮各司其職，沐易夏居中把控整套工藝，從鮮花分揀到炭火烘乾事事親查；舒伊春一邊清點打包待發的成品茶，一邊對接漕船裝車，白日忙到日落，入夜還要覈對當日進出賬目。忙碌間隙，二人趁夜深人靜，在廊下襬上小桌，煮一壺剛出爐的白蘭花茶，就着晚風閒話江南近況。

江南分鋪趁着盛夏客流旺季舉辦品茶雅集，邀約當地文人、商號掌櫃齊聚茶堂，主推白蘭茉莉新品。雅集消息隨書信送至老街，一同寄來的還有江南各色新奇花草種子。沐易夏把花籽細心收好，待秋後開闢一小塊新圃播種培育。沒過幾日，江南雅集收效斐然，不少江南富商想要做區域獨家代銷，來信商談合作細則，舒伊春逐條斟酌條款，來回書信商榷半月，敲定江南三地獨家分銷契約，沐記花茶自此穩穩紮根江南市井。

盛夏末尾，漕船滿載大批量花茶南下之後，茶肆難得清閒數日。二人徵得沐老爹應允，動身短途去往鄰縣茶山考察，鄰縣山地產小衆雲霧茶，茶質清潤，很適合搭配桂花、白梅做拼配花茶。一路慢行，走鄉訪鋪，白天走訪茶園，傍晚留宿鄉間小店，山間晚風清涼，隨身陶罐泡上白蘭清茶，一路行路雖勞頓，卻處處自在舒心。實地敲定雲霧茶常年採買合約，又帶回數株珍稀花苗，滿載而歸。

秋風掠過街巷，院中桂樹綴滿細碎金蕊，甜香漫溢。一年一度桂花茉莉拼製茶如期開工，庫房新添陶壇盡數裝滿各色成品幹茶，南北兩處庫房囤貨充盈。沐老爹盤點整年收益，看着厚厚一疊賬本笑不攏嘴，拿出銀兩修繕茶肆外圍院牆，再添一批精緻官窯茶器，同時規劃來年擴建一小塊專屬花圃，專門培育各色製茶用花。

秋末時節，江南掌櫃專程北上登門述職，帶來江南特產綢緞、乾果，一連三日住在茶肆，同沐易夏、舒伊春商討來年新品規劃與貨源分配。白日一同進山查看茶園，晚間圍爐品茶議事，賓主盡歡。客商臨走敲定秋冬大宗訂單，待寒霜落盡便分批漕運南下。

轉瞬又至年末，風雪如期飄落老街，院落花木覆上一層素白雪色。忙完全年收尾覈算，南北賬目雙雙盈餘豐厚。除夕之夜，廳堂燈火通明，滿桌年夜飯熱氣騰騰，江南掌櫃因故留在水鄉守鋪，託人送來年貨書信。沐老爹舉杯感慨，從當年受人刁難、勉強維生的小茶肆，到南北連鎖、名揚兩地的茶號，全憑二人同心協力、踏實肯幹。

夜深人靜，爐火餘溫嫋嫋，沐易夏頸間茉莉玉佩與蓮紋玉佩靜靜相貼。舒伊春握住他微涼的手，窗外落雪簌簌：“來年春日，或是我南下駐鋪數月，或是你來江南小住，南北雖隔江河，茶香不斷，人亦不離。”風雪漫過滿園枯枝，靜待來春百花再綻，一盞清茶，兩地商號，歲歲花期相伴，餘生煙火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