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第 14 章
金秋桂香落盡，院中花木慢慢收斂芳華，茉莉枝葉留存濃綠，靜待冬日休養。新一季桂花茉莉拼配花茶全數入壇封存，江南客商上一季貨品售賣火爆，接連送來信函，誠摯邀約沐易夏與舒伊春親赴江南茶市，商議開設沐記分鋪事宜。沐老爹反覆翻看來信，斟酌多日，決意讓二人結伴南下實地考察，家中茶肆交由僱請的老成夥計看管，庫房存貨、日常採買皆已梳理妥當，不必憂心鋪面日常運轉。
動身之前一連數日，二人白日盤點備貨賬目，夜裏收拾出行行囊。沐易夏精選十餘罐各品級招牌花茶，既有陳年窖藏茉莉，也有今夏新出的梅香秋茶、桂蕊拼茶，用作拜訪江南同行的伴手禮。舒伊春整理厚厚一冊商事筆記，將江南各地商號地址、過往訂單明細逐條謄寫清晰，又去往舒府辭別舒夫人。舒夫人聽聞二人要遠赴江南，備下不少路途乾糧與細軟衣衫，還修書一封贈予江南舊日相識，方便二人在當地遇事有人幫襯。
擇一個天朗氣清的清晨，老街街坊紛紛前來碼頭送行，張阿婆拎着用油紙裹好的糕團，李掌櫃送來風乾醃肉，一衆熟客站在岸邊叮囑一路平安。沐老爹立於石階之上，反覆囑咐在外謹慎行事，實地摸清江南風土行情再敲定分鋪選址。客船鳴笛起航，船身緩緩駛離渡口，沐易夏倚在船舷，望着岸上人影漸漸縮成小點，青瓦老街隱在水岸林木之間，直到江岸徹底被薄霧屏蔽纔回身落座。
水路行船五日，沿江風光步步改換，從北方平原一路駛入江南水鄉。兩岸白牆黑瓦臨水而建，石橋橫跨潺潺流水，烏篷小船穿梭河道，遍地翠竹掩映茶園，水汽裹挾淡淡的草木茶香撲面而來。抵達約定的臨江碼頭時，早前聯繫的江南茶商早已候在岸邊，馬車等候一旁，徑直將二人接往臨河宅院。晚宴設在臨水酒樓，桌上江南特色菜餚琳琅，席間客商輪番品鑑沐記帶來的花茶，清甜綿長的茉莉香打破本地慣飲濃茶的慣例，一衆茶商連連讚歎，愈發篤定開設分鋪的念頭。
往後半月，二人順着江南茶商引路，輾轉走訪三座臨水重鎮。白日穿梭街巷茶坊，觀摩當地茶葉製作工藝、市面定價與食客喜好，傍晚尋訪城郊連片茶園，比對水土與茶樹品類。舒伊春細心記錄各地物價、鋪面租金，劃分適合開店的地段；沐易夏則和本地製茶匠人交流技法，結合江南溫潤潮溼的氣候，琢磨改良花茶窨制工序，避免南方梅雨天氣花茶受潮變質。江南氣候溫潤多雨，白日尚且晴好，傍晚常常落起綿綿細雨，二人便躲在客棧暖室，圍爐烹茶，對照白日見聞梳理分鋪籌劃。
走訪至第三座城鎮時，看中一處臨河臨街鋪面，一樓開闊廳堂可做茶堂，二樓隔間充當雅間，後院附帶小片空地，恰好用來臨時晾曬鮮花、存放茶罐。房東聽聞是北方遠道而來的花茶商號，又見貨品品質上乘，爽快定下租契。敲定鋪面之後，二人順勢同周邊茶園簽訂長期供貨協議，就地採買江南本地綠茶坯，搭配從老街運來的乾製茉莉，就地製茶，縮減長途運送原料的成本。
閒暇空檔，江南茶商帶着二人遊覽水鄉景緻，乘烏篷船穿梭縱橫水巷，看兩岸燈籠臨水搖曳，逛熱鬧茶市、香料集市。路過花木鋪子，沐易夏尋得數種江南特有白蘭花，突發奇想，打算回去試做白蘭茉莉新茶。舒伊春陪他細細挑選花種，一路提着花木盆栽，水鄉晚風輕柔，花香沾在衣襟，遠離老街的奔波時日，處處藏着閒散溫情。
轉瞬收到沐老爹寄來的家書，信中細說老街近況：茶肆經營平穩，夥計勤懇可靠，自家茶園秋末修整完畢，來年春茶苗株已然備好，後院白梅與桂樹安然越冬。沐易夏捧着家書反覆細讀，提筆回信，詳述江南選址、訂茶諸事，順帶描繪水鄉風光，叮囑老爹留意冬日防寒、照料院中花木。舒伊春在一旁覈算分鋪前期投入開銷，從鋪面裝修、置辦茶器到僱請夥計，一一羅列明細，預算條理分明。
江南分鋪裝修動工之時，恰逢當地一場茶品盛會，各地名茶齊聚集市。沐易夏帶着自制多款花茶參會參展，清雅花香在一衆醇厚巖茶、炒青之間獨樹一幟，短短三日簽下數十份零散訂貨，不少本地小茶鋪主動登門，想要代銷沐記花茶。盛會落幕，沐記花茶在江南地界打響名氣，原定的分鋪還未正式開張，貨品訂單已經積攢大半。
忙完分鋪前期所有瑣事，裝修步入收尾階段，二人辭別江南一衆好友，預備啓程返鄉。臨行前，江南合作商戶送來當地特產茶葉與各色新奇花苗，託付二人帶回老街試種。滿載貨品與花木的漕船再度揚帆，順流北上，歸程心境安穩，滿是事成在即的歡喜。
船行歸途偶遇兩日大風，船隻臨時停靠江畔小鎮避風。閒來無事，二人上岸閒逛市井，在老舊玉器鋪裏，舒伊春尋到一枚雕琢江南蓮花紋樣的小玉佩，質地溫潤細膩，買來和從前的茉莉玉佩配成一對，悄悄系在沐易夏隨身繩結之上：“一枚守北方老街茉莉，一枚伴江南水鄉蓮香，往後南北兩鋪，兩地茶香，你我同守。”沐易夏指尖撫過兩枚錯落的玉佩，江風拂面，心底暖意融融。
回到老街那日，滿城秋陽和煦，沐老爹與一衆街坊早早守在茶肆門口等候。闊別一月，茶肆院落依舊，白梅桂樹安穩佇立花圃，剛從江南帶回的花苗細心移栽進邊角空地。廳堂之內，夥計早已備好熱茶點心，衆人圍坐閒談，聽二人細說江南見聞與分鋪籌劃。
入冬之後，江南分鋪擇吉日正式開張，新店開業的喜報順着驛馬送至老街。沐記自此一南一北兩處茶肆，北產茉莉，南收新茶，茶香順着漕運商船往來穿梭。大雪飄落老街的傍晚，廳堂爐火旺盛，三人圍爐小聚，翻看南北兩處鋪面的賬本，賬目盈餘節節攀升。窗外落雪覆上花枝，屋內茶湯嫋嫋生香，從風雨飄搖的小小茶攤，到南北相望的商號，一路歷經坎坷，終得煙火圓滿。
夜深人靜，院落只剩沐易夏與舒伊春並肩立於廊下，兩枚玉佩在衣襟處輕輕相碰。漫天飛雪漫落人間，滿院花木靜待來春，往後南北奔波，以茶爲緣，以花爲契，歲歲踏遍山河，相守一盞清茶，半生茶香相伴，歲歲喜樂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