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第 18 章
秋深桂落,西南分鋪步入正軌,接連半月送來的盈利賬冊摞在茶肆紫檀案几上,紙頁帶着江上水汽與山間淡茶澀香。江南兩處老店生意平穩,秋茶上市本就是一年裏的旺季,加上西南源源不斷的外端口訂單,沐記整盤營收較之往年翻了近兩成。舒伊春與沐易夏索性暫時關停白日零散外客的雅間,騰出靠窗整間房用作臨時賬房,打算趁着深秋清閒,把整年賬目細細盤點清楚。
晨光初透窗欞,薄霧纏在院外老槐樹梢,沐易夏早早起身,先去花圃巡查一番。經上一季從西南帶回的金粟蘭、月月紅盡數紮根成活,金粟蘭細莖叢生,細碎金黃小花藏在綠葉之間,香氣清幽綿長,最適合搭配陳年青茶窨制;月月紅花期綿長,深秋依舊零星綻着粉紅花苞,花瓣厚實,焙乾之後不易碎損,是研製新花茶的上好原料。院中白蘭、茉莉早已過了盛花期,只剩枝葉繁茂,唯有珠蘭與金粟蘭並立棚下,縷縷花香隨風飄進屋內。他隨手摘了一小捧金粟蘭花苞,收進竹製小籮,預備午後小試新茶配方。
舒伊春收拾妥當從客房走出,手裏拎着厚厚一疊西南送來的票據,地契、修繕用工開銷、茶農供貨契約、漕運往來單據分門別類捆紮整齊。二人落座,硯臺研墨,硃砂與墨汁分列兩側,算盤擱置案頭,一疊疊銀票與碎銀分裝在小木匣。沐老爹早飯過後也挎着布包前來幫忙,老人家經商半輩子,對賬一目十行,專司覈對零碎日用開銷、夥計月錢、花圃採買肥料等雜項,免去二人瑣碎煩擾。
算賬從晨間持續至午後,三餐皆是後廚簡單備好的點心清茶。江南老店春茶、夏花茶營收最爲豐厚,開春大批量珠蘭茉莉茶外銷周邊府縣,早早回籠大半本錢;西南新店雖開業時日尚短,前期投入鋪面修建、倉儲、夥計招募耗去不少銀錢,但短短一月零售與批量訂貨利潤已然穩步上揚,照此勢頭,不出三月便可收回前期基建成本。除去各項開支、預留來年茶山管護、作坊耗材銀兩,賬上結餘富餘不少,恰好兌現二人秋日定下的約定,抽出一筆專款用作來年奔赴閩地尋訪茶坯的資費。
對賬間隙,沐易夏把方纔採摘的金粟蘭拿到後院小焙房,起小火溫炭,按照此前磨合出的窨茶手法,取上等江南雨前綠茶做茶坯,一層茶葉一層金粟蘭交錯鋪放,靜置悶窨。舒伊春忙完手頭賬目便踱步過來,倚着門框看他打理花茶,炭火燒得溫溫淺淺,花與茶的香氣慢慢交融,繞着整個小作坊不散。“金粟蘭香氣內斂,少花蜜調味,剛好貼合西南客人口味,來年可以大批量投產,專供西南分鋪。”舒伊春輕聲點評。沐易夏頷首,指尖撚起一片烘乾的花瓣,細嗅過後記下配比,謄寫到製茶手記簿上。
午後細雨零星落下,深秋冷雨微涼,澆落滿院殘存桂花,地面鋪一層金黃碎瓣。二人收拾完賬目,將各類賬冊、契約分門別類收進樟木櫃子防潮防蟲,餘下的閒散銀兩一半存入錢莊穩妥存放,另一半單獨裝箱,標註閩地採買專款。沐老爹臨走前拿出一卷泛黃舊信紙,是他早年去往閩地經商結識的茶商老友手劄,上面記着閩地各大茶山方位、當地名茶品類、風土人情,甚至還有數處靠譜茶農的落腳地址,“早年在閩南做過茶葉販運,這些老友如今大半還守着自家茶山,你們來年過去拿着書信,辦事能少走許多彎路。”二老二人鄭重收好手劄,連連道謝。
秋雨連綿三五日,茶肆生意反倒愈發興旺,雨天行路不便,往來客商多落腳店內喝茶歇腳,新試製的金粟蘭綠茶一經上架便廣受好評,江南本地食客偏愛淡雅花香,西南訂貨的信函也接踵而至,點名大批量預定這款新品花茶。作坊裏夥計們整日忙碌,揀花、焙茶、打包發貨有條不紊,沐易夏每日定點去往作坊把控品質,舒伊春則坐鎮前廳打理客源,順帶篩選各地寄來的合作邀約。
陰雨過後天朗氣清,恰逢城中秋市開市,城外農戶挑着鮮果、乾貨沿街叫賣。二人關上茶肆半日,結伴去往城郊市集採買。市集之上乾貨、鮮果、各色香料琳琅滿目,舒伊春留心打探往來行商口中關於閩地茶市的近況,聽聞閩地秋茶正值採收時節,武夷巖茶、建溪綠茶品類繁多,不少小衆山野茶坯香氣獨特,極適合搭配各色花卉窨制新品花茶。沐易夏則在花農攤位蒐羅少見的觀賞花草,幾株新品小苗被他帶回小院,移栽在花圃邊角,預備來年試種試驗。
回城途中路過自家茶山,漫山茶樹經秋露滋養,葉片厚實油潤,秋茶採收漸近尾聲,採茶農戶陸續結算工錢。二人走進茶山查看收尾事宜,茶農們感念沐記常年公道收茶,特意送上新制的本土秋茶毛坯。回到茶肆,晚間在庭院石桌煮上新制金粟蘭花茶,桂香混着茶香在雨後天涼的空氣裏緩緩散開。
舒伊春翻開沐老爹贈予的閩地手劄,逐行細讀茶山分佈:“閩地多崇山峻嶺,茶山依崖傍溪而生,茶坯風味和江南、西南全然不同,若是能引進良種茶苗移栽自家茶山,往後製茶原料便能再多一個來源。”沐易夏爲二人添滿茶湯,指尖摩挲着手記上記滿的花茶配方,從白蘭、茉莉、珠蘭再到金粟蘭、月月紅,小院花卉品種日漸豐盈,唯獨茶坯品類受地域侷限。“來年開春送走春茶訂單,待西南分鋪管事能獨當一面,咱們便擇吉日動身去往閩地,一來尋訪優質茶坯貨源,二來洽談長期合作,若是可行,就地簽訂供貨契書。”
轉眼步入孟冬,北風漸起,江南氣溫驟降,花圃裏不耐寒的花草盡數搭起防風草棚,珠蘭與金粟蘭稍加遮蓋便可安穩越冬。西南分鋪陸續送來入冬備貨清單,秋冬氣溫走低,花茶需求量持續上漲,沐記作坊加班趕製貨品,漕船每隔五日便滿載花茶揚帆去往西南。二人每日除了打理茶肆與作坊瑣事,空閒之時便整理去往閩地的出行對象,記下需要打探的茶種、需要尋訪的故人,細細羅列清單。
一日晚間,收到西南管事寄來的喜訊,依託金粟蘭花茶的熱銷,西南鋪面添加三處定點分銷的雜貨鋪子,沐記花茶正式打入西南周邊小城市井。消息傳來,滿院燈火搖曳,杯中熱茶氤氳白霧。舒伊春攏了攏身上衣襟,擡眼望着滿園被夜風輕晃的花木,笑意溫潤:“從江南一間小小茶肆,走到南北西三處分鋪落地,如今又要籌備閩地新程,一路耕耘,總算不負當初初心。”
沐易夏擡手拾起石桌上飄落的最後一瓣幹桂,丟入茶盞,金黃花瓣在茶湯中緩緩舒展:“花茶一事沒有盡頭,花木無窮,茶坯無盡,守着茶與花,年年尋新,歲歲相逢,便是最好光景。”夜風穿過棚架,金粟蘭暗香浮動,屋內燈火綿長,沐記往後的茶路,已然順着一紙閩地手劄,遙遙伸向山海連綿的閩南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