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第 19 章

孟冬深寒，朔風掠過江南街巷，檐角枯草凝着薄霜，沐記茶肆院內的花圃早早做好越冬防護。不耐寒霜的白蘭、茉莉根部壅上腐熟草木灰，木架外圍圍起厚實葦蓆擋風，珠蘭與金粟蘭生性耐寒，只在寒潮驟至時臨時加蓋麻布，仍舊綴着零星細碎小花，淡香穿透冷冽寒風，悠悠漫入製茶作坊。入冬之後江南新茶停採，全年春、夏、秋三季收儲的幹茶坯盡數入庫，沐易夏將庫房分門別類盤點，陳年雨前綠茶、秋露青茶分裝在大小陶壇，壇口以油紙密封，擱在乾燥通風的閣樓倉儲間，保障南北西三處鋪面一整個冬天的花茶用料。

舒伊春坐鎮前廳處置各處往來文書，西南分鋪入冬備貨的訂貨單疊了厚厚半尺，周邊府縣的零散茶商也陸續登門洽談冬季批量拿貨。冬日客人大多偏愛溫熱烹煮的花茶，店裏添加煮茶小爐，金粟蘭烘茶、蜜釀白蘭煮茶成了現下招牌，每日午後茶座幾乎座無虛席。白日忙碌待客，入夜關店之後，二人便湊在燈下梳理去往閩地的出行細則，依照沐老爹留下的老友手劄，在箋紙上逐一標註目的地茶山、落腳村鎮、需拜訪的茶商姓名。

沐老爹隔三差五便來茶肆小坐，偶爾帶來早年走閩地時留存的特產茶樣，一小罐巖茶幹茶色澤烏潤，沸水沖泡便溢出巖骨花果香氣。“閩南山路崎嶇，多深山瘴霧，初春閩地多雨，趕路需備防雨油布、防潮茶簍，收購茶坯不能只看幹茶品相，新摘茶青受山間溼氣影響極大，最好就地守着茶坊初制。”老人家憑着過往數十年走商閱歷，細細叮囑沿途注意事項，又提筆補寫兩封引薦書信，一封給建溪老茶戶，一封給武夷山下開設茶行的舊友，交到舒伊春手中，有書信作保，異地洽談合作能省去不少周折。

作坊這邊入冬進入囤貨旺季，一衆夥計分工有序，一部分人分揀全年曬乾的各類花材，茉莉、珠蘭、金粟蘭、月月紅乾花剔除碎渣雜質，按品種分裝牛皮紙袋封存；另一部分人看管焙火，將庫存茶坯低溫復焙，去除倉儲過程沾染的潮氣，避免窨茶時變質。沐易夏大半時日耗在作坊，把控每一批量花茶焙火輕重，趁着冬閒空檔，反覆調試金粟蘭搭配武夷巖茶小樣，只是手頭僅有少量閩地茶樣，配比只能暫且記下，等着親赴閩地拿到足量茶坯再定型量產。

接連幾日落了細雪，江南小城裹上一層素白，茶山草木落盡枯葉，放眼望去只剩連片墨綠茶樹。雪停之後天放晴，二人趁着難得晴日動身去往郊外茶山，清點留守看管茶園的農戶，結算秋茶收尾工錢，順帶叮囑寒冬茶園防凍事宜。茶農感念沐記常年收茶公允，家家戶戶送來自釀米酒、曬乾筍乾，滿滿裝了兩個竹筐。返程路上途經漕運碼頭，數十艘漕船停靠岸邊，正整裝裝運發往西南的冬令花茶，碼頭上搬運工往來忙碌，一箱箱封好錫罐的花茶粘貼沐記商號封籤，順着跳板搬入船艙。舒伊春尋到漕運管事敲定開春出行的船位，約定待江南春茶籌備妥當，便搭順水漕船南下入閩。

轉眼臘月將至，年關氣息日漸濃厚，城中集市熱鬧起來，沿街攤販擺滿臘味、乾果、新春香料。茶肆暫且放緩新品試製，優先趕製過年禮盒裝花茶，雕花木盒襯着棉絮，內置白蘭、珠蘭、金粟蘭三款招牌花茶，是本地大戶過年送禮首選。二人忙裏偷閒採買出行所需對象，厚實棉袍、防雨行囊、試茶專用白瓷蓋碗、記賬簿冊、收茶用的秤具一一置辦齊全，單獨騰出一隻樟木箱存放引薦書信、契約範本與往來銀票，妥帖鎖入櫃中。

西南分鋪趕在臘月中旬送來年終賬本與年節貢品，除分鋪盈利銀票之外，還附帶數樣西南深山特產野茶乾料，附信寫明本地新尋獲數種小衆野花，來年春暖便寄送花籽至江南花圃。舒伊春細細覈算西南全年收益，除去鋪面修繕、人工、倉儲各項成本，純利遠超年初預估，除去預留鋪內週轉銀兩，結餘盡數匯入總號錢莊，沐記家底愈發殷實。

除夕那日歇業閉鋪，茶肆大門粘貼新春紅紙春聯，院內石桌擺上年夜飯，沐老爹過來一同守歲。爐火烹煮新制金粟蘭花茶，窗外零星爆竹聲響，飯菜熱氣混着花香在屋內縈繞。席間閒談來年行程，老人家反覆囑咐二人在外切莫急於大量囤貨，先走訪茶山摸清行情、試做小樣再敲定長期契約。年夜燈火融融，三杯熱茶入腹，一年奔波勞碌盡數化作安穩暖意。

過完元宵，冰雪消融，河岸柳枝冒出嫩黃新芽，江南茶山即將迎來首輪春芽萌發。沐易夏留在本地統籌春茶採摘、花圃早春育苗，安排妥當作坊全年生產計劃，敲定江南、西南兩處鋪面上半年供貨明細，挑選三名老成管事留守總鋪，全權打理日常經營與貨品調度，免去二人遠行後顧之憂。舒伊春趁着春芽破土前的空檔，去往錢莊支取閩地採買專款，兌換部分碎銀便於沿途零星開銷，又同漕行敲定三月初順水航期。

出發前夜，二人在庭院移栽新收到的西南野花籽，細細覆土澆水，託付沐老爹平日代爲照看花圃。滿園蟄伏一冬的花草慢慢甦醒，珠蘭冒出新梢，金粟蘭醞釀新芽，風裏已經帶着初春溫潤氣息。舒伊春翻出整理數月的閩地記事簿，從茶山分佈、茶價行情到當地飲茶習俗密密麻麻記滿紙頁；沐易夏則裝好各式江南花茶樣品，一來當作拜訪閩地茶商的伴手禮，二來就地對比閩地茶坯試窨新茶。

啓程當日晨光和煦，碼頭邊行囊裝車，一衆夥計列隊相送。沐老爹立於岸邊揮手叮囑，目送馬車駛向渡口。登上漕船，船家解開纜繩，小舟順着緩緩東流的江水向南駛去，江南青磚黛瓦的小城漸漸隱在遠山薄霧之中。舒伊春倚在船舷，風吹動衣袂，身旁沐易夏打開茶罐，泡上一杯白蘭清茶，水汽嫋嫋，茶香伴着江上清風散開。前路千山萬水，閩地連綿茶山尚在千里之外，懷揣一匣製茶心意、滿箱花草期許，二人順着一江春水，向着遍地名茶的閩南大地緩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