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2/3）

日頭漸漸升至中天，到了市集約定的製茶切磋時辰。廣場中央的高臺四周早已圍得水泄不通，鑼鼓聲響，各地製茶師傅輪番登臺，展示炒茶、揉撚、手工沖泡的技藝。閩地師傅手法遒勁利落，炒茶時火候把控爐火純青，茶葉在鐵鍋中翻飛，茶香陣陣撲面而來，引得滿堂喝彩。

忙完一波客流高峰，三人終於得空歇口氣。沐易夏擦了擦汗，望向人聲鼎沸的茶臺，眼中滿是嚮往：“走，我們也去瞧瞧。”

三人交代鄰攤相熟的茶農代爲照看片刻，便隨着人流走向中央高臺。臺前人頭攢動，他們尋了一處稍靠前的位置站定。臺上一位白髮老師傅正在演示手工揉撚春茶，手掌翻飛間，茶青漸漸蜷縮成優美條索，力道輕重、節奏快慢，處處皆是數十年沉澱的功底。

沐易夏看得目不轉睛，時不時低聲和舒伊春交流看法：“閩地揉撚力道偏重，是爲了鎖住山野茶的茶氣，和江南輕柔揉撚的手法截然不同，各有精妙。”

舒伊春認真聽着，偶爾點頭附和，目光卻依舊分出大半留意四周動靜，提防萬源茶行的人再度作祟。他目光掃過人羣，果然看見趙掌櫃帶着幾名夥計也擠在不遠處，視線時不時飄向他們，眼神陰鷙，顯然還未罷休。

“那人還盯着我們。”舒伊春微微側頭，湊近沐易夏耳邊低聲提醒，“看完切磋便回去守攤，此地人多混雜，小心被人暗中動手腳。”

溫熱的氣息擦過耳畔，沐易夏耳尖微微一熱，下意識頷首：“我知曉了。”

臺上切磋精彩紛呈，一位來自鄰府的花茶師傅登臺演示窨花手法，手法粗疏，成品香氣浮躁，引得臺下議論紛紛。有人順勢提起沐易夏攤位上的新式花茶，讚不絕口，兩相一對比，更襯得他們的茶品出衆。趙掌櫃聽在耳中，臉色愈發難看，攥緊了拳頭，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約莫半個時辰後，本輪製茶切磋結束。三人不再久留，轉身快步走回西側攤位。剛回到布棚下，便發現擺放成品茶甕的角落有異樣，一隻茶甕的封口麻布被人鬆動，邊緣還沾着細碎塵土。

舒伊春神色一凜，快步上前檢查：“方纔定是有人趁我們離開，偷偷動了手腳。”

沐易夏連忙掀開麻布查看，所幸甕內茶坯並未被污損，只是封口鬆動，若是再耽擱片刻，香氣便會大量散失，連日心血便要折損大半。他心有餘悸地嘆了口氣：“好險，想來是趙掌櫃派人來搗亂了。”

“他不敢做得太過明目張膽，只是暗中小動作。”舒伊春將麻布重新紮緊，又搬來木架將茶甕圍在內側，嚴加防護，“接下來我們三人輪流值守，絕不留空位。他若再敢放肆，我便當衆與他理論，讓全鎮客商都看看他的行事做派。”

陳嵩也面色凝重：“此人心胸狹隘，接連受挫，指不定還會想出別的法子。你們二人萬萬不可再一同離開攤位。”

接下來的大半日，三人嚴格輪流值守，一人待客，一人巡查四周，一人稍作歇息。攤位前客流依舊絡繹不絕，幾筆大宗訂單接連敲定，賬簿上的記錄越來越厚，收穫遠超預期。往來客商談及今日市集各家茶品，十有八九都會提起沐易夏二人的新式花茶，一時間，江南窨花配閩地茶坯的名頭，在建溪春茶市集上傳了開來。

午後日頭偏西，市集的人流漸漸回落，大部分零散商販開始清點貨品，準備收攤。沐易夏趁着空閒，將剩餘茶樣刷新歸類，看着滿滿幾冊訂單，眉眼間滿是歡喜。連日來的研製、奔波、忐忑，在這一刻都化作了踏實的欣慰。

“沒想到反響這般好。”沐易夏一邊整理木盒，一邊笑着對舒伊春說道，“原本還憂心水土不服，本地客商難以接受新式花茶，如今看來，倒是多慮了。”

舒伊春放下手中的毛筆，合上記賬簿，擡眸看向他，眼底漾着淺淺笑意：“你的手藝本就出衆，茶品實打實的好，自然能贏得人心。我不過是順勢而爲罷了。”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廣場東側，“萬源茶行那邊客源寥寥，趙掌櫃此刻怕是氣悶得很。只是經此一日，樑子算是徹底結下了，往後在建溪鎮上做買賣，免不了還要與他周旋。”

“兵來將擋。”沐易夏語氣坦然，“我們憑手藝和貨品立足，行得正坐得端，不必畏懼。只要守住茶品本心，旁人再多算計，也是徒勞。”

陳嵩拎着水壺走來，給二人各倒上一杯涼茶：“說得好。經商做人，根基永遠是本心與實在。今日你們打響了名頭，往後在建溪茶市也算站穩了腳跟。再過幾日，鎮上不少茶棧都會主動上門尋合作，這是好事。”

三人一邊閒談，一邊慢悠悠收拾攤位。將剩餘的茶甕、茶具、包裝對象逐一歸置到挑擔之上，仔細清點，一樣不落。布棚拆下疊放整齊，桌面擦拭乾淨，原本熱鬧的攤位漸漸恢復空寂。

廣場上的人流越來越少，喧囂慢慢褪去，只餘下滿地散落的枯葉與茶渣，還有空氣中久久不散的各類茶香。萬源茶行的人早早便收了攤，趙掌櫃離開前，又惡狠狠地朝西側望了一眼，隨即帶着一衆夥計揚長而去。

“他走了。”陳嵩望着對方遠去的背影，說道，“今日吃了大虧，短期內應當不會再來尋釁，但往後仍要多加提防。”

三人收拾妥當，挑起擔子，踏着夕陽餘暉踏上返程的山路。白日裏喧囂滿耳，此刻重回山間，只餘風聲、腳步聲，以及挑擔的輕響，心境也隨之慢慢沉靜下來。

晚霞鋪滿西天，將連綿的茶林染成暖紅色。山路蜿蜒曲折，三人並肩而行，擔子雖有分量，心中卻輕快無比。

“今日成交的訂單，粗略算下來，足夠我們忙活許久了。”舒伊春邊走邊說道，“後續還要對接供貨、敲定交割日期，還要繼續收購優質茶坯擴充貨量。明日起，我們便正式着手走訪鎮上守信的茶戶，大批量收茶。”

“我都聽你安排。”沐易夏走在身側，晚風拂動他的衣袂，神色鬆弛自在，“收茶一事，還要勞煩陳老丈多多把關，幫我們甄別茶青優劣。”

“這自然沒問題。”陳嵩朗聲笑道，“咱們相識一場，我信你們二人的爲人，也樂意幫襯一把。建溪茶山好茶無數，只要用心挑選，不愁沒有上好茶坯。”

一路閒談，不知不覺便回到了山間院落。阿禾早已在門前等候，接過三人肩上的挑擔，臉上滿是欣喜：“看幾位先生神色，今日市集定然十分順利！”

“託大家的福，還算圓滿。”沐易夏笑着回應。

將所有對象搬進屋內安放妥當，天色已然擦黑。晚飯依舊是家常山野飯菜，席間三人覆盤今日市集的得失，梳理訂單信息，規劃明日收茶路線，每一處細節都商議得清清楚楚。

晚飯過後，夜色徹底籠罩羣山。山間靜謐無聲，唯有蟲鳴陣陣，混着院內茶甕裏飄出的淡淡香氣。

奔波一日，陳嵩年歲偏大，早早回房歇息。院落裏又只剩下沐易夏與舒伊春二人。白日裏人潮湧動，緊繃了一整天的心絃，此刻終於徹底放鬆。

沐易夏走到廊下，擡手輕輕撫摸陶甕的外壁，低聲道：“今日多虧了你，若是沒有你周旋應對、提防小人，單憑我一人，定然難以應付這般繁雜場面。”

“你我之間，何須這般客氣。”舒伊春走到他身旁，並肩立在廊下，望向沉沉夜色，“從江南同行至此，本就是禍福與共。今日算是踏出了安穩的第一步，往後的路，我們還要一起走。”

晚風溫柔，卷着茶香在兩人之間流轉。沐易夏側過頭，看向身旁之人，廊下油燈的暖光落在對方清俊的側臉上，柔和了平日的沉穩銳利。一路行來，風雨相助，患難相扶，彼此早已是不可或缺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