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1/3)
第 24 章
接連兩日,山間院落都浸在忙碌與安然之中。沐易夏閉門潛心調試花茶,依照先前商議的思路,調整花量配比與窨制時長,分出數款風味各異的茶樣。舒伊春則將採購來的棉紙、木盒逐一整理,把不同品級、不同香型的花茶分門別類封裝,同時反覆敲定定價與待客的說辭,偶有閒暇,便陪沐易夏一同試茶、評味。二人朝夕相伴,動作默契無言,一屋茶香嫋嫋,日子過得安穩又充實。
陳嵩每日依舊去往茶山勞作,回來時總會捎上幾句鎮上的消息。春茶市集的聲勢一日勝過一日,周邊鄉縣的茶農、商販陸續趕往建溪鎮,街巷裏人流日漸稠密,連空氣裏都飄着各樣茶氣,人人都在等候這場一年一度的茶界盛會。
轉眼便到了市集當日。
天還未破曉,夜色濃得化不開,遠山與茶林都隱在沉沉霧色裏。院落裏的油燈卻早早亮起,暖光刺破拂曉前的幽暗。沐易夏起身時,眼底還帶着幾分初醒的朦朧,揉了揉眉眼,便快步走向偏房。今日要將所有茶甕、茶樣盡數運往市集,容不得半分耽擱。
舒伊春早已收拾妥當,一身利落長衫,腰間繫着暗袋,用來存放銀兩與憑證。他見沐易夏走來,伸手遞過一杯溫熱的山泉茶:“先飲一口提提神,寅時末就要進場,再晚便要被好攤位搶盡了。”
“我曉得。”沐易夏接過茶飲下,暖意順着喉嚨淌入腹中,驅散了凌晨的微涼。二人合力將一隻只封藏完好的陶甕搬上竹製挑擔,又把分裝妥當的茶樣、秤具、包裝木盒一一歸置整齊。對象繁多,卻被兩人擺放得井井有條,取用一目瞭然。
阿禾也早早起身,幫着綁紮挑繩,嘴上連連叮囑:“鎮上今日人擠人,二位先生千萬看好東西,走路多留神腳下。”
“多謝提醒。”沐易夏笑着應聲。
不多時,陳嵩也揹着自家備好的茶樣走來,肩上同樣擔着擔子。“走吧,咱們早些動身。此刻山路清淨,等再過半個時辰,趕路的人多了,反倒擁擠。”
三人挑着擔子,踏着微涼晨霧走出院門。山間萬籟俱寂,唯有腳下草鞋碾過泥土的輕響,以及挑擔竹架偶爾發出的細微吱呀聲。霧氣沾溼了鬢角與衣袂,混着滿山清冽茶香,沁人心脾。一路向下,沿途不斷遇見同往市集的茶農,三三兩兩,或是肩挑,或是手提,人人臉上都帶着期盼,寂靜的山路漸漸熱鬧起來。
行至鎮口石牌坊時,天色終於透出一線魚肚白。建溪鎮早已不復往日靜謐,青石板街巷上人聲湧動,車馬往來不絕。“建溪茗鄉”的石坊下,各色茶攤雛形初現,茶農們爭相搶佔位置,吆喝聲、交談聲、器物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喧騰。
春茶市集設在鎮中心的開闊廣場,偌大的場地此刻已是人頭攢動。廣場被自發劃分出區域,靠近入口的位置多是零散茶農的小攤,往裏則是各地茶棧、商號的固定攤位,東側視野最佳的地界,果然被萬源茶行佔據。趙掌櫃一身光鮮錦服,正指揮着手下夥計搭建棚子、擺放茶箱,眉眼間滿是盛氣凌人。他餘光瞥見遠遠走來的沐易夏三人,嘴角勾起一抹陰惻的冷笑,隨即轉頭故意高聲吩咐夥計,言語間刻意指桑罵槐。
陳嵩低聲提醒:“別理會他,咱們徑直去西側。那邊人流雖略遜幾分,但位置僻靜,正好專心做買賣,也避開此人尋釁。”
三人目不斜視,提着擔子走向廣場西側。這裏緊鄰溪流,通風甚好,往來客商也多是真心尋好茶的行家,少了不少市井紛爭。選好一處平整空地,三人放下挑擔,動手搭建臨時布棚。舒伊春手腳麻利地撐開木架,將粗布篷頂拉穩固定;沐易夏細心擦拭桌面,把茶樣、茶具一一擺開,又將分裝成小盒的花茶錯落陳列,清雅的香氣立刻在攤位四周漫開;陳嵩則在一旁幫着照看對象,偶爾指點幾句擺放的門道。
天光徹底大亮,朝陽躍上山頭,金色光芒灑滿整座市集。卯時一到,春茶市集正式開市,四面八方的客商、遊人如潮水般湧入廣場,摩肩接踵,熱鬧達到頂峯。
起初半個時辰,來往路人大多隻是駐足觀望,偶爾有人被獨特的花香吸引,停下腳步打量架上的花茶。沐易夏性子溫和,見人觀望便主動淺笑示意,卻不刻意招攬,只靜待有心人上前。舒伊春立在一旁,目光從容掃過往來人羣,留意着周遭動靜,一邊防備萬源茶行的人暗中使壞,一邊默默觀察各路客商的神態與偏好。
不多時,第一位客人走上前來。是一位來自鄰縣的老茶商,鬢角染霜,指尖常年撚着茶梗,一看便是懂行之人。他鼻尖微動,被茶香與花香相融的氣息吸引,目光落在陳列的茶樣上。
“小友這茶倒是別緻。”老茶商開口,伸手示意,“可否取些出來一嘗?”
“自然可以。”沐易夏欣然應下,取來潔淨茶盞,按閩地衝泡手法注水沏茶。熱水入杯,茶香瞬間升騰,白蘭花香婉轉相隨,不喧不鬧。茶湯澄澈透亮,入口先是巖茶的醇厚甘滑,嚥下之後,脣齒間久久縈繞着淡雅花香,層次分明,韻味悠長。
老茶商連品兩杯,眼中露出訝異之色,反覆端詳杯底葉底,又拿起幹茶細看條索,連連讚歎:“妙哉!閩地茶骨硬朗,江南花韻溫婉,二者相融得恰到好處。尋常花茶要麼花香蓋過茶本味,要麼香氣寡淡,你們這款倒是獨樹一幟。不知定價幾何?可有大宗貨量?”
舒伊春上前一步,語氣謙和又不失分寸,報出不同品級的價位,又詳細介紹不同窨制風格的花茶特點。兩人一唱一和,一個懂茶釋味,一個應答交易,配合得天衣無縫。老茶商聽得滿意,當場定下一批中等品級的花茶,既用來自家售賣,也打算贈予老友。
做成第一筆生意,攤位上的氣氛也輕鬆了幾分。陳嵩笑着道:“開門紅,是個好兆頭。”
往後往來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走南闖北的行商,有本地的茶坊掌櫃,也有單純愛茶的文人雅士。衆人嘗過茶湯後,大多對這款新式花茶讚不絕口。有人偏愛濃醇茶味,便選窨花次數少的品類;有人喜好清甜花香,便挑選香氣更顯的款式。沐易夏耐心地爲每一位來客講解制茶工藝、南北茶俗,言語溫柔,講解細緻,漸漸積累起不少人氣,攤位前時常排起小小的隊伍。
東側萬源茶行的趙掌櫃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臉色愈發難看。他原本以爲這兩個外來後生掀不起風浪,沒料到新式花茶風頭頗盛,竟搶走了不少客源。他咬了咬牙,低聲對着身旁兩個夥計耳語幾句。兩名夥計心領神會,裝作閒逛的路人,慢悠悠朝着西側攤位挪來。
沒過多久,人羣中忽然響起一道尖銳的質疑聲。“我說這茶聞着花哨,怕不是摻了甚麼東西吧?正常茶葉哪有這般濃烈的花香,莫不是用了香精糊弄人?”
說話的正是萬源茶行的夥計,他故意拔高音量,引得周圍行人紛紛側目。市集上人多口雜,流言最是容易傳開,此話一出,原本打算購茶的幾位客人頓時停下腳步,面露遲疑。
沐易夏聞聲擡眼,神色依舊平和,並未動怒。舒伊春往前踏出半步,目光沉靜地看向那名挑事的夥計,不疾不徐開口:“這位朋友說話可要憑良心。我等自江南而來,沿用百年窨花古法,只用新鮮花瓣與茶坯層層窨制,全程無半點雜料。在場諸位皆是愛茶懂茶之人,是真是假,一嘗便知。”
說罷,他擡手示意沐易夏。沐易夏當即取來新的茶樣,當衆拆解木盒,又拿出盛放乾花的小碟:“諸位請看,這是我們窨茶所用的白蘭花瓣,新鮮採摘,天然清香。窨花一道工序,要反覆攤晾、拌和、靜置數遍,耗費整日功夫,靠的是花與茶自然相融,絕非旁門左道的香精香料。大家不妨親手取茶嗅聞,細細分辨。”
圍觀衆人紛紛上前,有的撚起幹茶細嗅,有的接過茶湯品嚐。天然花草的清香與人工香精的刺鼻氣息本就天差地別,衆人一辨便知真僞。
“聞着確實是天然花香,乾淨通透。”
“茶湯滋味實在,哪裏像是摻了東西的樣子,分明是故意找茬。”
議論聲漸漸偏向沐易夏二人,衆人看向那名夥計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鄙夷。夥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自知討不到好處,狠狠瞪了舒伊春一眼,灰溜溜地擠開人羣,溜回了東側攤位。
趙掌櫃見計謀落空,氣得重重一拍茶箱,卻礙於圍觀人羣,不敢再明目張膽地生事,只能暗自隱忍。
風波轉瞬平息,攤位前的生意反倒更加紅火。經此一事,衆人反倒信得過他們的茶品,不少客商一次性定下大批量貨品,約定後續交割事宜。沐易夏忙得額角滲汗,卻始終笑意溫和,有條不紊地應對每一位客人。舒伊春忙着記賬、收錢、打包貨品,簿冊上一筆筆賬目清晰工整,半點差錯也無。陳嵩則在一旁幫着維持秩序,偶爾幫着遞拿對象,偶爾與相熟的茶商閒談,幫二人拉攏人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