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1/2)
第 31 章
後半夜的山間靜得只剩下蟲鳴,兩道黑影藉着樹影掩護,摸到小院牆外。他們不敢貿然入院,循着白日觀察到的方位,繞到後院儲水的石井與堆放鮮花的竹筐旁,從懷中摸出事先備好的濁水與怪味粉末,手腳麻利地往花料、井口摻兌。動作輕捷無聲,做完一切,便迅速遁入山林,消失在濃黑裏。
院內值守的陳嵩守在前門,目光緊盯山道方向,未曾察覺後院異動。天近四更,輪值換崗,沐易夏見舒伊春肩頭傷勢夜裏反覆作痛,翻來覆去難以安睡,便端着溫好的湯藥走進臥房。
油燈昏黃,映得屋內暖意融融。沐易夏扶着舒伊春慢慢坐起,小心翼翼避開傷處,將藥碗遞到他脣邊。看着對方蹙眉飲下苦澀藥汁,他下意識擡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對方脣角殘留的藥漬。
連日患難相伴,戒備、提防、並肩相守早已化作心底深處難以言說的情愫。四目相對的剎那,周遭寂靜無聲,只剩下彼此溫熱的呼吸。情愫翻湧之下,沐易夏微微傾身,舒伊春也下意識仰頭,兩人在搖曳燈火裏,輕輕相觸。
這一吻溫柔又倉促,還未等二人回過神,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刻意的咳嗽與鬨笑。
原來幾名早起進山採茶的村民,途經小院後側,本想提前送來當日的茶青,不料牆頭低矮,恰好瞥見屋內一幕。幾人皆是鄉間粗人,從未見過這般光景,當即驚呼出聲,指指點點,嬉笑嘲諷之聲順着夜風傳進屋內。
“快看!兩個大男人竟做這等齷齪事!”
“嘖嘖,難怪一路形影不離,原來是這般勾當!真是傷風敗俗!”
話語尖酸刻薄,像碎石子一般砸入耳中。
屋內兩人身形一僵,猛地分開。沐易夏耳尖瞬間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後退半步,窘迫得不敢擡頭。舒伊春也斂去眼底溫情,臉色沉了下來,肩頭的傷痛彷彿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波蓋過。
牆外的議論聲越鬧越大,很快引來了更多早起趕路的鄉鄰。指指點點、鬨笑、鄙夷的言語此起彼伏,流言以極快的速度在山間村落間蔓延開來。
陳嵩與阿禾聞聲匆匆趕來,弄清原委後,臉色皆是煞白。在建溪當地,民風保守,同性相伴親暱本就不容於世,更何況被衆人當場撞見,此事一旦傳開,遠比先前的商業紛爭更難收場。
“這下糟了。”陳嵩連連嘆氣,額頭滲出冷汗,“鄉間最看重禮教名聲,這事傳出去,不光你們二人擡不起頭,我們收茶賣茶的生意,也會徹底毀於一旦。萬源茶行必定會借題發揮,大肆抹黑。”
阿禾站在一旁,滿臉焦急:“外頭人越聚越多,繼續留在院中,早晚被圍堵。如今風頭正緊,萬萬不能出去露面了。”
事已至此,辯解只會越描越黑。外面的嘲諷與議論不絕於耳,甚至有人已經動身趕往建溪鎮傳話。幾人短暫商議後,只得暫時閉門不出,將院門牢牢鎖死,任由院外人議論紛紛。
白日裏,整座小院大門緊閉,悄無聲息。牆外的流言如同插上翅膀,飛快傳遍周邊數個村落,繼而湧入建溪鎮。萬源茶行的趙掌櫃聽聞消息,大喜過望,當即命手下四處散播,添油加醋詆譭二人品行,一時間,滿城風言風語。
原本交好的茶鋪商戶紛紛閉門避嫌,約定好的供貨訂單盡數作廢,各村茶農也礙於流言,不敢再靠近小院送茶。往日往來和睦的鄉鄰,如今路過院門都繞道而行,眼神裏滿是排斥與鄙夷。
沐易夏整日待在屋內,心緒低落。他並非畏懼旁人眼光,只是不願因自己與舒伊春的私情,連累陳嵩與阿禾,毀掉衆人苦心經營的一切。舒伊春沉默陪伴在側,肩頭傷勢未愈,如今又深陷流言漩渦,眉宇間滿是疲憊與無奈。兩人朝夕共處,卻再難有往日的從容,空氣中瀰漫着壓抑的氣息。
風波一連鬧了三日,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
第四日午後,院外忽然來了一位身着布衫、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他是舒伊春遠在家鄉的父親,一路循着蹤跡,從江南輾轉趕到了建溪。原來鎮上流言傳回江南故土,舒父得知自家兒子在外鬧出這般“醜事”,又氣又急,日夜兼程趕了過來。
院門打開的那一刻,舒父目光掃過院內二人,臉色冷如寒冰。陳嵩與阿禾連忙上前見禮,試圖解釋前因後果,卻被他擡手打斷。
“不必多言。”舒父聲音沉厲,目光死死落在舒伊春身上,“家門不幸,竟出了你這樣的人。此地流言蜚語漫天,再留下去,不僅害了旁人,你自己也會徹底身敗名裂。”
舒伊春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低聲喚了一句:“爹。”
“別叫我爹。”舒父怒火難平,“事已至此,辯解無用。我不會任由你在此沉淪。建溪此地你不能再待,江南老家也回不去,鄰里閒言碎語能把人逼瘋。我已經託同鄉友人,在鄰州尋了一份長途貨行的苦力活計,路途遙遠,活計辛苦,但勝在遠離此地,沒人知曉過往。”
話音落下,院內一片死寂。
沐易夏站在一旁,心口驟然一緊,擡眼看向舒伊春,眼底滿是不安。他清楚,舒父這是想用奔波勞苦的生計,斬斷二人之間的牽絆,也是爲了堵住悠悠衆口。
舒伊春轉頭看向沐易夏,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間。他明白父親的顧慮,也清楚眼下的處境——流言洶洶,生意盡毀,繼續留在建溪,只會讓所有人都被這場風波拖入泥潭。離開,是眼下唯一能暫時平息事端的辦法。
“我知道了。”舒伊春深吸一口氣,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沙啞,“我去。”
簡單三個字,像是抽走了渾身力氣。
舒父見他應下,神色稍緩,卻依舊沒有好臉色:“明日一早就動身。收拾好簡單行囊,路上安分做事,莫要再胡思亂想。”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走出院落,去村口驛站安排出行事宜。
院內只剩下四人,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此去鄰州,路途遙遠,貨行奔波勞碌,你身上傷勢還未痊癒……”陳嵩話到嘴邊,終究化作一聲長嘆,“世事弄人啊。”
阿禾端來清水,默默放在石桌上,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