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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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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馬車軲轆聲最終消散在山林盡頭,晨霧漫卷而來,將蜿蜒山道遮得朦朧一片。沐易夏仍僵立在廊下,指尖彷彿還殘留着方纔欲觸未觸的溫度,心口空落落的,像被山風掏去了一塊。

陳嵩走到他身側,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滿是嘆惋:“人已經走了,總這般站着也不是辦法。院裏還有不少茶料和花茶,日子總要過下去。”

阿禾端來熱粥,擺在石桌上,低聲勸慰:“流言雖兇,可也並非全無轉機。先把身子顧好,守着這裏,也算守住了一份念想。”

沐易夏緩緩收回目光,眼底的悵惘被一層沉靜覆蓋。他點點頭,俯身端起粥碗,卻食不知味。短短數日,從生意受挫、人身遇險,再到私情被撞破、愛人遠走,一樁樁變故接踵而至,壓得人喘不過氣。可他心裏清楚,自己不能倒下。這處小院是他們一同打拼的根基,也是他與舒伊春之間唯一的牽絆。

白日裏,小院依舊大門緊閉。外頭的閒言碎語從未停歇,偶爾有路過的行人,隔着院牆指指點點,污言穢語斷斷續續飄入院內。萬源茶行的趙掌櫃更是不肯放過機會,整日唆使手下在街巷、村落裏散播謠言,將二人貶得一無是處,甚至放話,要讓這間“傷風敗俗”的茶院徹底在建溪消失。

往日往來的茶農盡數避而遠之,沒人再敢送茶上門。後院那批被歹人摻了異物的花料與水源早已被清理廢棄,新的原料斷了來源,製茶的活兒也不得不停了大半。沐易夏不願坐喫山空,便將庫房裏剩餘的成品花茶細細分揀、封存,每日打掃製茶房、整理茶甕,一遍遍擦拭着舒伊春曾經用過的木尺、茶具。每一件對象,都能勾起往日並肩相伴的畫面。

入夜,山間愈發冷清。從前夜裏值守還有人說笑解悶,如今只剩下三人沉默相守。沐易夏常常獨自坐在後院石井旁,望着天邊殘月出神。他會想起舒伊春擋在他身前挨下那一棍的模樣,想起昏黃油燈下溫柔相觸的瞬間,也想起對方登車時,那道決絕又不捨的背影。思念像山間的藤蔓,密密麻麻纏繞在心間。

他也曾想過離開,追着舒伊春的腳步去往鄰州。可念頭剛起,便又壓了下去。此地流言沸反盈天,若是他也走了,這間小院便徹底荒廢,兩人在建溪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會被抹去。他選擇留下,守着這片茶山,守着一個不知何時才能兌現的約定。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鄰州碼頭,車馬喧囂,人聲鼎沸。

舒伊春一路顛簸,肩頭的舊傷在連日趕路中反覆發作,每一次馬車顛簸,筋骨都傳來鑽心的疼。抵達貨行時,他面色蒼白,身形也消瘦了不少。這是一家往來南北的長途貨棧,主營水陸貨運,活計繁重粗重,搬貨、拉車、押運,日日不得清閒。

貨行管事是個面色黝黑的壯漢,看他身形清瘦,又帶着傷,起初並不待見,指派了最苦最累的活計——裝卸沉重的茶箱與貨包。

“既然來做工,就收起一身嬌氣。在這裏,只看力氣,不看出身。”管事丟下一句話,轉身離去。

舒伊春咬緊牙關,默默扛起沉重的木箱。左臂不敢用力,所有力道都壓在右肩與腰背,舊傷被反覆牽扯,冷汗很快浸透了粗布衣衫。白日裏,他埋頭苦幹,不和旁人攀談,儘量將自己隱在人羣之中。貨行往來人員繁雜,天南地北的人齊聚於此,沒人知曉他在建溪的過往,也無人議論他的私事,倒也算清淨。

只是夜深人靜,躺在貨棧簡陋的通鋪之上,疲憊褪去後,思念便洶湧而來。狹小的牀鋪四面漏風,耳邊是工友此起彼伏的鼾聲,他睜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頂,腦海裏全是沐易夏的模樣。

不知道他有沒有按時喫飯?院裏的流言有沒有稍稍平息?庫房裏的花茶,還好好存放着嗎?

一樁樁念頭在心底盤旋,擾得他徹夜難眠。他從貼身的衣袋裏,摸出一枚小小的茶針。這是當初在建溪一同辨茶時,沐易夏贈予他的小對象,做工精巧,他一直貼身帶着。指尖摩挲着冰涼的木柄,心底的苦澀與惦念交織纏繞。

他也曾趁着短暫的休沐,去往鎮上驛站打聽消息。可兩地相隔遙遠,書信往來極慢,且沿途關卡繁雜,他不敢輕易寄信,生怕信件被人截獲,再掀起新的風波。山水迢迢,音信隔絕,兩人如同被無形的屏障分隔在兩個世界。

數日光景一晃而過。建溪這邊,情況漸漸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起初人人避之不及的小院,慢慢有了零星的訪客。幾位當初被萬源茶行挑唆,後來心懷愧疚的老茶農,趁着夜深人靜、四下無人之時,悄悄繞到院外,隔着低矮的院牆,放下一小筐新鮮茶青,不多言語,便匆匆離去。

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相助,卻也不願看着幾人徹底陷入絕境。

沐易夏發現院外的茶青時,眼眶微微發熱。他知道,人心並非全然被流言矇蔽。他收下茶青,以同等價值的銀錢放在原地,恪守本分,不佔鄉親分毫便宜。

有了微薄的原料補給,沐易夏重新拾起製茶的手藝。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生火、窨花、烘焙,製茶房裏再次飄出清雅的茶香。這香氣順着風飄出小院,飄到街巷之間。

不少曾經品嚐過他家花茶的老食客,聞着熟悉的香氣,心思也漸漸動搖。流言聽得多了,可舌尖記住的滋味做不了假。私下裏,開始有人悄悄議論:就算二人私德有異,可茶,確確實實是難得的好茶。

萬源茶行的趙掌櫃察覺到風向變化,心頭大急。他本以爲憑着流言,能徹底擊垮對手,將對方逼得走投無路。可如今對方閉門不出,反倒靠着一手好茶,慢慢重新積攢起口碑。更讓他惱火的是,自己的茶品本就遜色一籌,不少老客漸漸不再登門。

“一羣沒眼光的東西!”趙掌櫃在廳堂裏大發雷霆,砸碎了桌上的茶盞,“都到了這般地步,還念着那外來人的茶!”

心腹夥計上前低聲獻策:“掌櫃,硬壓壓不住,不如換個法子。他們如今斷了大宗客源,只靠着零星鄉鄰暗中接濟,撐不了多久。我們不必再刻意散播流言,只需牢牢把控鎮上的茶市,斷絕他們所有公開售賣的路子。時間一長,沒有進項,他們自然熬不下去。”

趙掌櫃冷靜下來,細細思索,緩緩點頭:“就依你所言。封鎖市集,不準各家茶鋪收他們的貨,也不準攤販幫他們代售。我倒要看看,光靠着幾筐零星茶青,他們能撐到幾時。”

一道無形的封鎖線,再次將山間小院困死。沐易夏製出的花茶,徹底失去了公開售賣的渠道。手中積蓄日漸消耗,日子漸漸變得拮据。

陳嵩看着賬本上越來越少的銀錢,滿面愁容:“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坐喫山空,再加上原料不足,用不了多久,我們就難以爲繼了。”

阿禾也憂心忡忡:“外頭市集被封死,連上街採買米麪油鹽,都要被人指指點點。再這樣熬下去……”

話語未盡,可其中的艱難,衆人都心知肚明。

沐易夏放下手中的茶鏟,沉默片刻,擡眼看向二人,目光依舊堅定:“積蓄還能支撐一段時日。原料少,我們便少制些茶,不求牟利,只求守住這份手藝,守住這間院子。伊春臨走前說,他一定會回來。我要在這裏,等到他歸來的那一天。”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執拗的韌勁。經歷了這麼多風雨,他早已不再畏懼旁人的眼光與流言。旁人如何詆譭、如何封鎖,都動搖不了他的心意。

日子就在清貧、孤寂與堅守中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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