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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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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雨一連下了數日,將院外的土路泡得泥濘不堪,也把整座小院浸在一片溼冷的沉寂裏。衝撞中鬆動的木門歪在門框上,陳嵩尋來木料勉強加固,敲打聲在空蕩的院落裏格外突兀,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圍堵的鄉鄰散了,可那些鄙夷、探究的目光從未真正消失。此後常有路人繞到院牆外側張望,竊竊私語順着風鑽進來,沐易夏置若罔聞。他將院門徹底落鎖,除了每日清晨開門清掃院外積水,其餘時間都閉門不出,一頭扎進製茶房。

爐火日夜不熄,焙籠裏的茶葉在文火中慢慢收幹水汽,清冽的茶香裹着潮溼的空氣,填滿每一間屋舍。從前製茶時,身側總有人幫忙遞取茶具、分揀花材,偶爾低聲說笑,如今只剩下他獨自穿梭在茶甕與竹筐之間,動作熟稔,卻再無半分暖意。

他把舒伊春用過的那柄短木尺、辨茶用的茶針,整整齊齊收在木匣裏,放在製茶房最顯眼的木架上。日日擦拭,器物被摩挲得愈發溫潤,可持握它的人,再也不會歸來。夜裏輾轉難眠時,他便坐在窗邊,摸出那枚餘下的、舒伊春曾貼身帶過的茶針,指尖反覆摩挲木柄,望着山道的方向坐到天光微亮。

陳嵩看在眼裏,滿心疼惜,卻無從勸慰。他試過勸沐易夏離開建溪,去往別處謀生,遠離這片傷心地。“此地人心偏狹,流言難消,你年紀尚輕,何必困死在這裏?江南、別處城鎮,總有容身之處。”

沐易夏只是輕輕搖頭,擡手拂去焙籠上的浮塵:“這裏的茶是我們一起窨的,院子是我們一起守的。他走了,我便替他守下去。走了,纔是真的甚麼都沒了。”

阿禾不再多提離別之事,只是變着花樣做些熱食,儘量讓冷清的日子多一點菸火氣。只是三人相處時,常常說着話便忽然沉默,空氣裏瀰漫着化不開的落寞。

萬源茶行的趙掌櫃徹底除去了心頭大患,志得意滿。建溪一帶的花茶生意再無人能與他相爭,市集裏的客源盡數被他攬下。偶爾聽聞山間小院依舊有茶香飄出,他也不再費心刁難。在他看來,兩個被世俗唾棄、斷了念想的人,困在深山孤院,翻不起任何風浪,自生自滅便是最好的結局。

時光緩緩流淌,春去秋來,轉眼便是一載寒暑。

茶山的茶樹抽了新梢,一季又一季的新茶被採摘、製作。暗中接濟的老茶農依舊會趁着深夜送來茶青,放下東西便悄然離去,彼此從不照面。沐易夏依舊按市價將銀錢留在原地,守着一份本分,也守着一份旁人不願戳破的善意。他製出的花茶品質依舊上乘,只是不再對外售賣,大半都封存進庫房,層層疊疊的茶甕堆滿了兩間偏屋。

有人路過院外,聞到濃郁茶香,忍不住叩門求購,都被沐易夏婉言回絕。他製茶,早已不是爲了營生,只是把日復一日的思念與孤寂,都揉進了茶香裏。

這一年裏,零星有往來南北的行客途經建溪,偶爾會帶來幾句關於江南的零碎消息。沒有人刻意打探,可只要聽見“江南”二字,沐易夏的腳步總會下意識頓住。

有行客閒談,說江南舒家那位離家許久的公子,終究依了父母之命,定下了婚約,婚期便在秋日。

消息像一枚細小的冰錐,輕輕刺入心口,不致命,卻綿延着細密的疼。沐易夏站在焙爐旁,爐火的溫度烘得臉頰發燙,眼底卻一點點冷了下去。他低頭看着手中翻攪茶葉的竹耙,指尖微微發顫,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其實早該料到的。身爲家中獨子,揹負着家族期許,又被父親以斷絕關係相逼,妥協是早已寫好的結局。

那夜他一夜未眠,起身將庫房裏一罈封存最久、當初兩人一同窨制的頭春花茶取了出來。拆開封口,馥郁的花香撲面而來,還是當年熟悉的味道。他斟了兩杯清茶,一杯放在桌前,一杯推到對面空着的位置。

“祝你安穩順遂。”他對着空蕩的座位輕聲低語,語氣平淡,聽不出悲喜,“從此山水兩隔,各自安好。”

一杯茶飲盡,茶湯微涼,一如徹底涼透的心。自那以後,他再沒有對着山道遙望,也不再深夜摩挲那枚茶針。念想沒有被斬斷,只是被深深埋進了心底最深處,覆上層層茶塵,不再輕易觸碰。

江南之地,此時正是婚期將近的時節。

舒伊春回到故土已有一年。自建溪被父親強行帶回後,他便被禁足在家中。肩頭的舊傷反覆發作,陰雨天痛得徹夜難眠,身體一日弱過一日。他沉默寡言,極少出門,終日獨自待在院落裏,望着庭院花木出神。

父母看他日漸消沉,心急不已,便早早張羅起婚事,想用世俗的婚嫁,徹底磨去他心中不該有的執念。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應允,只是漠然地聽從家人安排。對他而言,周遭的一切熱鬧、喜慶,都與自己無關。

大婚前夜,書房之內燈火昏黃。舒伊春遣退了下人,獨自坐在案前。他從貼身的衣袋裏,取出那枚沐易夏贈予的茶針。木柄被長年摩挲,光滑溫潤,是他走遍千里風霜,唯一帶在身邊的對象。

指尖撫過紋路,建溪的茶山、陰雨的小院、燈下相觸的溫柔、被迫分離的絕望,一幕幕在腦海中翻湧。他知道遠方的那個人還守着孤院,守着滿院茶香,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禮教、親情、命運,三座大山橫亙在前,他拼盡全力掙扎過,最後還是輸得一敗塗地。

第二日,紅綢掛滿宅院,鼓樂喧天,賓客滿堂。舒伊春換上大紅喜服,面色蒼白,眉眼間不見半分新郎該有的歡喜。他機械地完成一項項禮儀,應對着各方道賀的親友,臉上掛着淺淡卻疏離的笑意。

拜堂的那一刻,他微微側首,望向宅院之外遙遙的北方。那裏有連綿的茶山,有一座小小的茶院,有他此生唯一傾心之人。

只是從此,他鄉是客,舊夢成空。

大婚之後,他學着扮演一位合格的夫君,恪守本分,維繫着外人眼中圓滿和睦的家庭。只是身子愈發孱弱,舊傷纏綿不休,精神也始終萎靡。旁人只當他是常年勞作落下的病根,唯有他自己清楚,心上的缺口,從來沒有被填補過半分。他再也不敢打聽建溪的消息,生怕一點音頻,便會讓勉強穩住的生活徹底崩塌。

南北兩地,同一片月色,卻隔着萬水千山,隔着一生無法逾越的鴻溝。

又過數年。

建溪的山間小院,依舊門戶緊閉。沐易夏年歲漸長,眉眼間褪去了年少的青澀,添了幾分沉靜與滄桑。他頭髮間悄然染上幾縷霜白,身形清瘦,常年與茶火相伴,掌心佈滿薄繭。

陳嵩年事已高,腿腳漸漸不便,不再打理雜務,每日坐在廊下曬曬太陽。阿禾也慢慢老去,三人守着這座院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平淡如水,再無波瀾。

庫房裏的茶甕越積越多,從春茶到秋花,年年製作,年年封存。他依舊不對外售賣,製茶成了餘生唯一的寄託。偶爾有路過的老茶農、舊時食客遇見他,見他孤身一人守着茶山孤院,都暗自嘆息,卻無人再敢提起當年舊事。

世間流言早已淡去,當年轟動鄉里的往事,漸漸被新一代的鄉人遺忘。只有老一輩的人偶爾閒談時,會含糊地提起多年前茶山小院裏的兩個外來人,唏噓兩句,便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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