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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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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建溪的陰雨連下了整旬,山道泥濘溼滑,平日往來的車馬近乎絕跡。沐易夏依舊守着小院,每日伴着爐火與茶青度日,指尖被焙籠的煙火燻得微微泛紅,眼底卻始終凝着一縷盼頭。陳嵩與阿禾見他日漸清瘦,幾番勸說他放寬心,他也只是笑笑,轉身又去打理庫房裏封存的花茶。

這日午後,雨勢稍歇,山間霧氣漸漸散開。院外忽然傳來凌亂的腳步聲,夾雜着急促的呼喊,不似往日鄰里的閒言碎語。沐易夏心頭一跳,快步走到院門後,通過門縫向外張望。

只見兩名身着貨行短打的漢子,半扶半架着一個身形單薄的人,踉蹌着停在院門前。那人衣衫被雨水浸透,粗布褂子磨出多處破洞,髮絲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左肩無力地耷拉着,每挪動一步,身子都微微搖晃。

是舒伊春。

沐易夏渾身一震,想也不想便拔開門栓衝了出去。

“伊春!”

短促的呼喚衝破喉間,帶着壓抑了許久的顫抖。

舒伊春聞聲擡眼,渙散的目光驟然凝住。長途跋涉加上舊傷復發、連日風寒,他本就虛弱不堪,可在看見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時,眼底瞬間燃起光亮,掙扎着推開攙扶自己的工友,一步步朝沐易夏走去。短短數步路,他卻走得舉步維艱,肩頭舊傷被牽動,疼得他額上滲出冷汗。

“我回來了。”他聲音沙啞乾澀,卻字字真切。

兩名貨行夥計簡單說明緣由。鄰州連日暴雨,河道漲水,貨船險些傾覆,舒伊春爲護住滿船貨物,不顧傷勢跳水固定纜繩,受了風寒,舊疾徹底加重,高燒不退。貨行管事念他勤懇,又聽聞他原籍在建溪一帶,便託順路的行客將他送回養病。

說完,兩人便匆匆告辭離去。

院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與風聲。小小的院落裏,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沐易夏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舒伊春,指尖觸到對方冰冷潮溼的衣衫,心口又酸又疼。他連忙將人扶進臥房,找來乾布爲他擦拭頭髮,又生起炭火驅散寒氣。

“怎麼不等風頭再緩一緩?也不顧身上的傷。”沐易夏蹲在牀邊,小心翼翼拆開對方肩頭早已移位的布條,看着皮下蔓延的青黑淤痕,眼眶泛紅。

“等不及了。”舒伊春側臥着,艱難地偏過頭,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臉上,“日日想着這裏,想着你,再多勞苦也熬不住。我只想早點回來,和你守着這間院子。”

一路的風霜、勞累、病痛,在見到彼此的這一刻,彷彿都有了歸宿。連日緊繃的心絃徹底鬆弛,臥房內暖意融融,積壓許久的思念盡數傾瀉。夜裏,兩人依偎在一處,低聲說着分離之後各自的遭遇,從鄰州貨行的繁重活計,講到建溪被封鎖的艱難時日,千言萬語,絮絮說到夜半。

短暫的重逢,像是一劑良藥,撫平了兩地相思的苦楚。接下來幾日,沐易夏專心照料舒伊春的傷勢與風寒,每日熬藥、燉暖湯,院裏重新有了歡聲笑語。陳嵩和阿禾也鬆了口氣,只當這場風波總算有了轉機,往後可以安穩度日。

可他們都忘了,建溪的流言從未真正消散,暗處的虎狼也從未離去。

舒伊春歸來的消息,不出三日便傳遍了周邊村落,繼而傳入建溪城內。萬源茶行的趙掌櫃得知後,怒不可遏。他費盡心機封鎖茶市、散播流言,本以爲能將二人徹底逼走,沒想到舒伊春竟輾轉歸來。

“真是陰魂不散!”趙掌櫃拍着桌案,眼中兇光畢露,“既然好話勸不走,苦頭也逼不走,那就休怪我心狠。”

這一次,他不再動用地痞打手,也不再執着於生意之爭。他清楚當地民風禮教的底線,也明白鄉間宗族與鄉紳的力量。當日下午,他親自帶着厚禮登門拜訪建溪當地的鄉紳族長,添油加醋複述當初院內被撞見的一幕,又將兩人描述成敗壞風俗、蠱惑鄉鄰的禍根。

“此二人留在茶山一日,便是一日隱患。如今附近孩童、鄉鄰都被歪風影響,再放任下去,整個建溪的風氣都要被攪亂。”

鄉紳族長本就恪守舊禮,最容不得這類“有違倫常”之事。被趙掌櫃一番挑唆,當即勃然大怒,當即召集各村裏正與一衆族人,議定要出面驅逐二人。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數十名手持棍棒、農具的村民便圍堵在了小院門外。領頭的幾位老者面色肅穆,身後的人羣義憤填膺,呼喊着驅離的口號,聲勢浩大。

“敗壞禮教之人,速速離開建溪!”

“我們茶山容不下你們,再不走便強行驅趕了!”

喧鬧聲震徹山林。院內衆人被驚醒,舒伊春傷勢未愈,掙扎着想要起身,卻被沐易夏死死按住。

“別出去。”沐易夏臉色發白,卻強作鎮定,“外頭人多,你的傷經不起折騰。我去和他們說。”

他推門而出,直面烏泱泱的人羣。不等他開口辯解,石塊與雜物便迎面扔了過來。有人高聲謾罵,言語不堪入耳。先前暗中送茶的幾位老茶農夾在人羣中,面露不忍,卻礙於宗族壓力,不敢上前相助。

趙掌櫃混在人羣后方,冷眼旁觀,嘴角掛着陰狠的笑意。

陳嵩見狀,連忙拉着沐易夏退回院內,死死抵住院門。可簡陋的木門根本擋不住洶湧的人潮,片刻間便被外力撞得搖搖欲墜。

“沒用的。”舒伊春扶着門框,臉色慘白,肩頭因爲劇烈的情緒波動,疼得渾身發顫,“他們被禮教和旁人挑唆,早已聽不進任何解釋。”

“可我們能去哪裏?”沐易夏聲音帶着絕望,“這裏是我們一起打拼的地方,除了這裏,我們無處可去。”

就在僵持之際,院外忽然傳來一道威嚴的呵斥。竟是舒伊春的父親,不知從何處得知消息,再度趕來了建溪。

舒父穿過人羣,走到院門前,看着院內相依的兩人,又看了看羣情激憤的鄉鄰,臉色鐵青到了極點。這一次,他不再是單純想打發兒子外出做工,而是徹底動了斷絕念想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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