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番外] (1/2)
第 35 章
暮秋的江南落了一場冷雨,淅淅瀝瀝敲打着窗欞,一如多年前建溪山間的雨。
舒伊春靠在軟榻上,肩頭舊傷又準時發作,痠麻的痛感順着骨縫蔓延,連擡手都費力。成婚多年,他早已習慣了這般病痛糾纏,也習慣了這座深宅大院裏循規蹈矩的日子。相敬如賓的妻子在外屋照料家事,庭院裏孩童嬉鬧的聲響隱約傳來,是旁人眼中再圓滿不過的光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角落,從來都是空的。
入夜後,府中漸漸安靜。他遣退了侍僕,獨自坐在燈下,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衣襟內側。那枚木柄茶針依舊貼身存放,幾十年光陰過去,木紋被磨得溫潤髮亮,邊角全無棱角,像是被人捧在手心呵護了半生。
今夜睡意淺淡,迷迷糊糊間,竟入了舊夢。
夢裏仍是建溪那座山間小院,雨霧漫山,焙爐裏炭火正旺,清甜的花茶香氣裹着溼潤的風,縈繞周身。他站在院門外,一身粗布短打,風塵僕僕,左肩隱隱作痛,卻滿心都是奔赴的急切。
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沐易夏立在門內,眉眼清淺,眼底盛着初見重逢時的驚惶與歡喜。少年人身後的製茶房裏,竹筐、茶甕整齊排列,一切都停留在他們相守最安穩的那幾日。
“你回來了。”沐易夏開口,聲音溫柔得像山間暖風。
舒伊春快步上前,忘了傷痛,忘了千里奔波的疲憊,只想靠近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院內沒有喧囂的人羣,沒有嚴苛的禮教,沒有怒目相向的父親,也沒有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世俗高牆。他們並肩坐在廊下,分揀花材,烹煮新茶,閒話家常,時光緩慢又溫柔。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直到天邊泛起微白,夢境開始碎裂。人羣的斥罵、宗族的呵斥、父親冰冷的話語層層疊疊湧來,安穩的小院劇烈搖晃,茶香漸漸消散。舒伊春下意識伸手去抓身前的人,指尖卻只觸到一片虛空。
“別走——”
他低喚出聲,驟然驚醒。
窗外天已矇矇亮,冷雨還在下,肩頭的痛感清晰無比。榻前空無一人,夢裏的溫暖與歡喜轉瞬成空,只剩下滿室清冷。他擡手撫上胸口,那枚茶針靜靜貼着肌膚,帶着一絲微涼。
原來是夢。
一場反覆出現了半生的舊夢。
這麼多年,他不敢打聽建溪的消息,不敢觸碰過往,可午夜夢迴,依舊會回到那片茶山,回到那座小院。他清楚地記得每一縷茶香,記得燈下相觸的溫度,記得那句“我回來了”,也記得被迫分離時,彼此眼底碎掉的光。
妻子端來湯藥走入屋內,見他神色悵然,只當是舊傷擾了安眠,輕聲勸慰幾句,便默默退了出去。無人知曉,這位在外溫文謙和的舒家夫君,心底藏着一段見不得光、也忘不掉的過往。
舒伊春端起藥碗,苦澀的藥液滑入喉嚨。這一生,他按部就班走完了所有人期待的路,擁有了世俗定義的一切圓滿,唯獨弄丟了最想要的那個人。
餘生漫漫,唯有故茶入夢,能短暫重溫一場不敢再提的情深。
建溪的冬日來得早,一場薄雪落滿茶山,青灰色的瓦檐、院中的茶甕、牆外的竹籬,都覆上一層淺淺白霜。
沐易夏生了一盆炭火,坐在製茶房內煮茶。年歲漸老,他身形愈發清瘦,鬢邊白髮又添了不少,一雙常年製茶的手佈滿老繭,動作卻依舊穩當。陶壺在炭火上咕嘟作響,溫熱的水汽升騰而起,混着陳年茶香,暖了整間屋子。
陳嵩身子大不如前,早早歇下了。阿禾守在偏屋,打理着瑣碎雜事。偌大的院落,靜得只剩下茶水沸騰的聲響與窗外落雪的簌簌聲。
案頭擺着一隻老舊木匣,裏面放着木尺與茶針。這麼多年,他依舊每日擦拭,器物光亮如新,彷彿主人從未離開。
風雪夜長,他取來一罈封存多年的花茶,拆開封泥。香氣漫開,還是當年兩人一同窨制的味道。他習慣性地拿出兩隻茶盞,一一斟滿。
一隻放在自己面前,另一隻,推到桌案對面空置的位置。
“又下雪了。”沐易夏對着空座輕聲說話,像是在與老友閒談,“今年茶山收成尚可,老茶農依舊深夜送茶,大家都安穩度日。”
年年歲暮,他都會這般擺上兩杯茶,自說自話。不說思念,不說遺憾,只講講院裏的近況,說說山間的四季。數十年如一日,成了刻入生活的習慣。
他從不追問遠方的消息,也不幻想重逢。當年那一場被迫別離,他早已認清現實。知道江南那人已有安穩家庭,有妻兒相伴,早已在另一條人生軌道上漸行漸遠。
愛沒有消散,只是被妥帖安放。不糾纏,不打擾,只守着回憶與滿院茶香,靜靜過完餘生。
茶湯溫熱,入口清甘。窗外風雪漸大,風聲穿過院牆,嗚嗚作響。沐易夏端起茶盞,淺淺飲了一口,眼底平和無波,再無年少時的悲慟與絕望。
半生孤守,早已與這份孤寂和解。
茶山歲歲落雪,茶火年年不息。他守着兩人共同的回憶,守着這座承載了所有悲歡的小院,從青絲到白首。世間人來人往,流言早已被風雪掩埋,唯有這一縷茶香,一段舊情,在寂靜歲月裏,生生不息。
此生不復相見,卻也從未真正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