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孽債 “是我心生傾許。” (1/3)
第10章 孽債 “是我心生傾許。”
好大的雪。
安煦在雪裏走,鞋被雪水沁透了,腳凍得沒知覺。他又累又餓,懷裏揣着幾個熱包子捨不得喫,用夾棉襖緊緊捂住。這是他專門買給老師和駱二叔的,跑了十幾里路呢。
終於,他看到不遠處的木屋窗口閃爍溫馨的火光,那是莫老師的小屋子。
安煦撐着力氣挪到門邊,推門就進,有個男人蹲跪在地上,臉被桌椅遮擋大半。
饒是如此,安煦依舊知道那是父親,他又往前幾步——
沒了桌椅遮攔,男人手中的斧頭暴露無餘。鋒刃沾紅,滴滴答答落在女人臉上。
女人死了,腦袋被砸扁半個,臉上劈痕橫七豎八,嘴角豁開條大口子“笑”到耳朵根,笑出鮮血淋漓的滿口牙。
男人訕笑:“你看你娘,又和我鬧……”
安煦渾身僵冷,像被凍住了——又是這裏。
每每他身體不佳,就會夢見“父親”殺了“母親”,以各樣的方式。
夢中,他看不清他們的臉;夢外,他不知父母是誰。
往復如此,安煦疲沓了,連恐懼都麻木,他無所謂地想:夢中虛像,能奈我何?
而下一刻,女人臉上的血痕聽到挑釁活過來,變成一條條猩紅的蛇。它們向安煦遊,冰冷滑膩的身軀從安煦腳邊往上攀,爬過他的腿,繞過腰身,最後纏在脖子上,越收越緊……
安煦想扯開蛇,但他動不了,他聽到自己越發粗重的喘息聲。他不服氣、與蛇對視,猩紅的蛇信幾乎觸到他的鼻尖,渾黃的獸眼裏映着他青漲的臉和額角脖頸暴起的青筋。
對視間,安煦竟恍惚了,感覺它熟悉,它不是蛇,那眼神很像某個人,某個他認識的人。
是誰呢……
想不起來。
熟悉感把窒息轉化爲眩暈,安煦一跤往後摔。
風雪往屋裏灌,又有人來了。
來人穩穩接住安煦,懷抱的溫度在安煦身上擴散。他能動了,他第一次在噩夢中生出安全感。
這時有溫熱的手巾捂在他胸口,柔和又生硬地擦拭着,對方似乎不大會照顧人。
安煦分不清是幻是真了,牟足力氣睜眼——風雪、木屋、蛇都沒了;只剩渾身的痠痛和虛脫,還有繞在眼前看不清的影兒。
光影闇昧,一縷幽沁的龍腦香飄在鼻息間,是姜亦塵身上的味道,燻得北城關口那聲“無燼”通感一般,尤在耳畔,親切、熟悉,然後遠得像一道風。
“你發熱了,還是夜裏,睡吧。”熟悉的音調很溫柔。
可這叫安煦怎麼睡?
人在病歪歪的時候最多愁善感,噩夢混雜現實化作一口死了都咽不下的氣,讓安煦詐屍。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仰臥起坐,擡手指着對方鼻子:“鄭亦你這烏龜王八蛋……”
口出惡言,岔氣上頭,衝得安煦眼前又炸開高亮的光斑。他平衡再失,“咕咚”仰面摔回去,意識飄遠前,聽到一聲極低的“哎呀”。
他的手在下落時勾到了誰的衣袖。
而那個“誰”正微彎了腰、隨着他,嘴角掛笑,看似非常樂得被拽,拿幹帕子將他額前冷汗沾去,在他身邊側臥下,把他裹進懷裏。
房內安靜下來,火燭偶爾“噼啪”,軍醫的話在姜亦塵腦海裏打轉——安大人外毒可清,內損難調,時剛盛年,形神兩虛,卑職醫術淺薄,看不出癥結。
短短數語,坐實了姜亦塵的憂慮,他不在安煦身邊的五年,對方怕是經歷過巨大的兇險,但他安插的耳目全不知情。
五年前,姜亦塵不到二十歲。
他陰差陽錯、驟然得知自己是個冒牌皇子。一夜之間,他不明來處,看不到歸途。
他孤身站在皇權巨大的陰影下,混亂,害怕,誰也不敢信;他淺薄的人生經驗讓他只能逃離。懵懂時的逃避讓年輕人看清了很多東西,卻也成了債,理不清就成了煞,還不好就成了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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