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針訊 “無燼,夠了。” (1/3)
第40章 針訊 “無燼,夠了。”
莊慶賢一曲唱罷, 胸膛猶在起伏。
他環視堂上三人,目光在姜亦塵臉上停留最多,是在期待對方說一句“莊大人忍辱負重, 辛苦了”。
可是呢,姜亦塵只慢條斯理地搖晃茶盞,看茶湯清亮, 似很賞心悅目;
安煦聽曲兒似的,揣着袖子半靠在圈椅裏,眼睫低垂,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陸沛則似是沒想到他還有這才藝, 眼如銅鈴地定定看他。
只有那老修士,滿臉錯愕, 只差叫一句“大人你發甚麼羊癲瘋”。
莊慶賢深吸一口氣, 冷笑着把矛頭指向老修士:“智禪大師……不必這樣看本官,你是個自以爲修了正統的邪魔外道!方纔那一曲不正是依照你們所行惡事編出來的詭異歌謠嗎?本官早知道了!這兩年,本官與蔣員外置觸, 是看出蔣家打着浮屠門的旗號狐假虎威,於是假意迎合,暗中取證,摸清其中暗連的關係!”他義正嚴詞向姜亦塵躬身叉手,“殿下,下官料想此事背後之人不是泛泛之輩,不敢妄動;每每思及有孩童被活葬暫不能管, 便食不知味, 夜不能寐。本想虛與委蛇,待時機成熟,一舉搗毀利益線條, 不想安大人與殿下雷霆手段,先行破局……下官無能,至此時也沒查到幕後之人到底是誰,保險起見,將文書交予阿蔓姑娘後便不再說話,只等此刻與殿下當面分辨。”
他一口氣說完,如釋重負,向一旁的駐邑軍將士道:“勞煩小將軍爲本官准備筆墨。”
而後,他就伏在地上,將活葬蔣朝兩位姐姐的方位畫清楚,交上去。
姜亦塵向陸沛吩咐:“勞煩陸長史帶人去看看。”
陸沛即刻領命,出門點一小隊騎軍,挖人祖墳去了。
姜亦塵又問阿蔓:“蔣老爺跟他那位外室呢?”
阿蔓回答:“陳大哥到蔣家之後,蔣老爺嚇癱了,說了不少有用的細節,但所爲內核是被這老神棍誆騙,他的狀書正由陳大哥補充佐證,至於那位外室徐娘子……”她輕嘆一口氣,“昨夜我帶人到外宅,她得知此事出神半晌,說‘他若有罪,蔣家便散了,即便能僥倖不被追究,大娘子不可能讓我進蔣家門,他也不可能再管我死活……’然後,她突然撞牆,屬下有所阻攔,她留住一條命,現在還昏睡未醒。”
阿蔓話剛說完,莊慶賢立馬接話:“這確實是那徐娘子能做出的事。她跟蔣員外多年,生不出兒子,生完最小的丫頭自己身子也不行了。她讓三個女兒做聖女,是押上全副身家想進蔣家門。現在事敗,她沒了退路,享過福又不肯再去喫苦,選擇自戕挺正常的,昨日阿蔓姑娘沒說要去找她,否則我便能早些給你提點。不過,此事罪魁禍首還是這正道歪修的智禪!”
他一指老修士,向安煦和姜亦塵道,“此事從頭到尾是他挑唆,這人雖是浮屠門人,卻是其中敗絮,請殿下徹查,莫要讓有心人攀誣浮屠正統。下官聽聞此事之後專門查過經文,修靈光身的法門有正典記載,這靈光聖女之說卻只是歪曲《浮蘭華昌經》!”
安煦輕輕笑出了聲。
他內息一直緩不上來,說話全是氣音,嗓子也沙啞。
莊慶賢昨夜與他一面之緣,確實沒想到他是司天堂監正。此時他只覺安煦威壓更甚,昨兒看人不順眼劈頭就扇的冷冽中多出幾分陰鬱——年輕人明明是笑,心裏倒像已經算計好怎樣讓人死無全屍,這是種很強的割裂感。
果然。
安煦就這麼笑着對姜亦塵道:“殿下,您看莊大人多機靈,兩手準備,玩得嫺熟。”
莊慶賢臉色“刷拉”變了,挺直腰桿、眉毛起立,五縷長髯都少了文雅,要炸出刺來:“安大人此言何意!昨夜下官確實有所得罪,但剛纔解釋過了,否則我怎麼會將這幾年暗中記錄的文書悉數奉上!下官一片赤誠……”
“嗯,赤誠地幫蔣老爺看家護院,受他香火進貢,”安煦慢悠悠打斷他,眼神銳得扎人,“安某隻問大人一句。大人明知那對姐妹被活葬何處,爲何不暗中救人?”
莊慶賢一噎,鬍子耷拉下去,答不上來。
“因爲你知道,若是她們被你‘救’下,整趟利益鏈條會斷裂。只有讓對的人將她們帶走,交易纔算完成,她們不是給蔣家祖先的祭品,她們是‘貨物’!完成這一道,蔣家的‘好處’纔會切實到手,至於好處是西疆的絲茶,還是南疆的藥材,最多兩三日便能查清。而你早防備東窗事發,所記文書是撇清自己的投名狀。”
安煦從確定蔣朝身體裏有蟲卵便算到了這一層。
莊慶賢氣都喘不勻了:“安大人,是在報復下官嗎!下官兩袖清風,百姓皆知,府上半兩髒銀都沒有!”他轉向姜亦塵大喝,“殿下!殿下爲下官做主!請即刻去下官府上查證,下官是自願讓殿下查!不怕查!”
“安某也信查不到。因爲莊大人是目光長遠的聰明人,深諳利益未必是眼前的金銀的道理,”安煦乏累了,嗓子裏開始泛血腥味,但他不想被看出來,只是鬆懈地靠進椅背,似恣意隨性、不把莊慶賢當回事,緩一口氣繼續道,“莊大人的利益嘛……是政績。蔣員外一人起勢,帶來源源不斷的商業繁榮,只要此事敗絮不破,浮屠門便是你轄區內的祥瑞,蔣家便是你治州有方的典範,往後都是你升遷的延譽。只是好可惜呢,本官一時興起,摔壞了你的如意算盤,是不是啊?”
莊慶賢臉泛菜色,恨恨瞪安煦一眼,不再爭辯,巴巴看向姜亦塵。
姜亦塵是早看倦了他,笑道:“安監正說甚麼,我便信甚麼,大人怕是不知這幾年我在四境之內做甚麼?”
莊慶賢偶爾聽聞近年邊境駐邑官員突然被察押,且依他來看,有些人罪不至此。
這些事他從前未多想,今日姜亦塵突然問,他心一激靈,暗道:難不成是皇上給了六殿下私權,被扯下來的都是黨系、政見與君心相左之輩……?
可這事不可能有人跟他挑明。
他張嘴結舌,眼睜睜看姜亦塵對阿蔓使眼色,後者頷首,從懷中摸出一柄巴掌長短的繃簧短刃……
“姑娘等等,”安煦出聲阻止,撐着座椅扶手站起來,對姜亦塵道,“殿下無需出手,下官心血來潮惹出的麻煩,自己收場,”他說話間又向姜亦塵靠近幾分,用只二人聽見的音量補一句,“有些恨,得自己下手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