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二叔 一道血痕自安煦嘴角漾出來。 (2/3)
片刻有侍人擡來一架輦,輦上坐一人,乾枯如臘肉,表皮刷金粉,泛出股死氣滿含的絢爛光輝。他穿着寬袍,以佛像的半跏之姿坐在琉璃罩子裏,說不上是神聖還是詭異。
而隨着他被擡近,安煦的表情向緊繃。輦落地的剎那,他忍不住驚呼一聲“駱二叔”,御前失儀直撲向琉璃罩。
這反應可比聖像本身好看太多。
姜亦塵低喚“無燼”,沒能叫住他;與皇上爹對望一眼,各自懵噔,二人同時看向賀昭儀。
“此身是何來歷?”皇上問昭儀娘娘,見她也瞪着大眼,又問安煦,“無燼,你認識他?”
安煦死盯着金身,乾屍容貌枯萎,依然能從骨相窺見生前姿容,且對方臉上一條極長的刀疤,一路順下,連胸口也皮翻肉綻。
“陛下,他是我駱二叔……是莫老師的師弟,他一輩子淡泊名利,沒有入仕,只在司天堂內看管藏書閣和司天印,照料……堂內瑣事……”說短短一句話,他聲音已抖得不成調。
——難怪啊!難怪兩次樞鳶傳信沒有人收,只怕那時便是出事了!
姜庇聞言也大驚失色:“你說他是駱九菊?你老師總是提起他的,”他轉向賀昭儀,橫眉立目,“這怎麼回事?!”
此時,賀昭儀纔是嚇壞了,趕快起身跪在地上:“臣妾十來日前去靈光寺進香,聽聞寺里正在加持一位了絕凡塵的大悟聖體,甚至可做護國靈物,便私房恭請其入宮,想讓他護佑陛下福慧,是與陛下說過的。誰知……未知……他是安大人的師叔啊……”
“大悟聖體?”安煦嗓子發哽,不知口中是酒苦還是又開始泛血腥味,“他傷口開綻,皮肉外翻,分明是橫死!如何……如何說是大悟?”
“這……我只聽說此身主頗有神性,被兒子砍傷,沒有當時斃命,居然硬撐着幫兒女列好“房、水、燈油”月錢,留好銀票,才斷了氣,被送去超度時讓靈光寺相中,”賀昭儀低姿跪在皇上腳邊,語調中沒了慌張,“陛下,此事臣妾失察,實在沒想到他是安大人師長,早知如此,怎會請回宮,還當着大人的面展示?”
她平鋪直敘,字字句句入安煦耳中,宛如刀割。
安煦心中悲傷憤怒、荒謬無力揉成一團,不知怨誰、只得暫時怨天——恨老天爺當他是手中的玩物,肆意蹂躪。
他氣血又不穩了,想埋針,在懷中一摸卻摸個空——臣子無故不可懷揣金針面聖,針囊都放在偏殿了。
“陛下,”他提內息撐在胸腹間,儘量持禮,“微臣御前失儀,請陛下寬恕,向陛下告請離席,去駱二叔家宅探查……”
依賀昭儀所述,駱九菊是被兒子所傷,此事事發數日爲何無人傳訊給他,安煦心中疑竇叢生。
皇上對他向來親和,怨憤地剜昭儀娘娘一眼,溫聲向他道:“去吧,讓晗川和你一起去,有個照應。”
安煦謝恩,向外退。
他心知氣息不穩不該再去看駱九菊的模樣,腦子這樣想,眼睛卻偏忍不住。
就在他目光掠過對方面目的瞬間,他看見那乾屍居然……
居然睜開了眼。
幻覺!
安煦一下定在原地,捏眉心妄圖定睛,可待他再看,屍身非但沒有閤眼,眼眶中更流下兩行血淚,緩緩懸浮,獰笑着飄飄忽忽向他逼近,繞着他轉,嘴一張一合,無聲地控訴……
“無燼?”姜亦塵見他打晃,伸手要扶。
安煦卻對空猛一揮手,是要揮開不存在的東西。
幻象在他指尖化爲水波,打散又重聚,來勢更洶,如撲面洪流讓他呼吸一滯。幾乎同時,他胸口凝住的氣息被驚擾,針絞似的疼,幻象趁他失神,一股腦撲進眼眶……
這一刻,安煦周遭的光線、人影統統扭成黑不黑、金不金的玩意,讓他身體發沉,抽走他所有力量,拽着他、誓要墜入沼澤泥塘。
他抗衡不住,人一晃,直挺挺往後摔。
“無燼!”姜亦塵大驚失色,疾步向前將人接在懷裏,不等他再有所動作,一道血痕自安煦嘴角緩緩漾出來。
他懷裏人全身都軟,連血都嘔得沒力氣。
姜亦塵去捧安煦的臉,意圖止住對方嘴角不斷往外漾的血,可這如何管用呢?
他無從下手,無計可施,扭頭咆哮:“太醫!快傳太醫!”
聲音太大,吼得安煦睫毛顫了幾下。
安煦被獅子吼驚回一線意識,他掙扎着睜眼,渙散的視線落在姜亦塵近在咫尺的衣襟和劇烈起伏的胸口上,心底竟漾開一方安寧。怪影沒有了,他眼不聚焦地胡亂搜索,一眼看到姜亦塵左手白帛上沾滿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