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眼睛 將安煦打橫抱起來,踹門往外走。 (1/3)
第52章 眼睛 將安煦打橫抱起來,踹門往外走。
安煦看着清亮的茶湯, 燭火在這樣小的一捧水上照樣照出光芒。車馬震盪讓光芒泛起漣漪,碎成數不盡的星光在琥珀色裏散開。
“我是被莫老師撿回來的。他說萍水之緣,只做我老師, 不讓我喊他師父,”安煦的聲音非常適合講故事,不沉悶、也不尖銳, 被氣音襯着,讓人樂意沉下心聽他說,“我剛到司天堂時心裏不自在,總生病, 飯也喫不下去。幾次之後,莫老師生氣了, 說我是災星、有慣出來的矜貴病, 乾脆等死直接挖坑埋了。我脾氣也拗,絕食不喫飯,結果病得更重。那時候我以爲我快死了, 是駱二叔來看我,餵我喝藥粥,勸我‘不要着相,更不要我執,自己都不疼自己的話,世上就再沒人在乎你了’。我聽進去了,但我還是跟莫老師慪氣, 所以面上絕食, 半夜去廚房偷喫,起初甚麼都找不到,兩三天後, 便總有兩個包子、或一碗麪條留在鍋裏。駱二叔說那是莫老師心疼我,偷偷放的,然後我和莫老師的關係慢慢緩和了。直到幾年之後,我去二叔家喫飯,嚐出包子麪條其實是他宅中老家人的手藝。如今再看……他到底還有多少‘善意’的隱瞞……”
安煦越往後說氣越不穩,邏輯也不如最初明確,但姜亦塵聽懂他想說甚麼,擔心他傷慟太過,側目看他,卻見他只是冷着臉。
姜亦塵是個心思重的人,他不想對方的思維發散、停留在“隱瞞”上,因爲那樣可能會殃及到他自己——無論他對安煦的隱瞞出於何種目的。
他突然覺得自己狂妄,安煦比他通透清靈太多,曾一語中的,指出他的保護不過是執拗的妄念。那又如何呢,他甘願做個沉溺世俗的蠢貨。空悟之人懂一花一世界,但他的世界裏就只“安煦”兩字活色生香。他溫聲打破沉默:“原來你小時候也捱過餓呀。”
安煦很敏銳,莫名看他:“甚麼叫‘也’?你那夜叉孃親不給你喫飯?”
姜亦塵笑道:“我是九歲才被人撿回宮的,你爲官快五年,沒聽過有人嚼舌根麼?”
安煦骨子裏挺跳脫,好聽個茶餘飯後的閒話,居然真沒聽過這茬。
“九歲之前,我一直住在江南,靠我大伯養着。但我大伯母很兇,說我是我爹撿來的野種,所以我總喫不飽。直到有一天,幾個衙役簇擁着大官闖進家門,咕咚跪在我面前,說‘恭迎六殿下回宮’。”
馬車搖晃,安煦聽勁爆舊事本該來精神的,可或許是姜亦塵聲音低沉平靜,他忽而困得緊,右眼極不舒服,揉了好幾次。
“眼睛怎麼了?”姜亦塵問。
“累了,”安煦側靠在車廂壁上,“你功夫這麼好,誰給打的底子?”
姜亦塵答道:“我那所謂的‘生父’。但我五六歲時,他出門後再也沒回來。待到我被接回宮,陛下找了幾位將軍輪流教我,我便學雜了。”
話說到這,他止住話茬,安煦呼吸沉靜綿長,已經蜷靠在車廂角睡着了。
安煦的隨身香囊被小泥爐的溫暖蒸着,散出絲絲縷縷的熟悉味道,在靜謐空間內織成一張網,罩給二人片刻安寧。姜亦塵將手蓋在安煦手背上,見對方沒被驚醒,緩緩收力,握緊了他活色生香的“人間”。
馬車緩行,抵達刑部衙門時,天將亮未亮,正是人最睏乏的時候。
這日夜班當值是刑部尚書丁孟。他聽門房報六皇子和司天堂安大人一起來了,一扒拉報信小廝腦袋:“你沒睡醒,做夢呢?”
小孩原地轉一圈,一臉委屈,拍胸口表示:一直沒睡,不能扣月利。
丁孟這才使勁拍拍自己的臉,擼一把頭髮,將炸開的刺毛淬唾沫黏齊。
他出門被冷風一吹,腦子立刻清醒,意識到安監正爲何而來,向小廝低聲吩咐:“備轎在後門等我,片刻之後我要入宮。”
然後,他整衣袍向外走。
一個人走出遠接高迎的浩浩蕩蕩。
“六殿下,安大人!快裏面請,”丁孟門前行禮,把二人往裏讓,“安大人是否身體抱恙,怎的月餘不見,你氣色……”他極會察言觀色,一眼看出六殿下是“陪襯”,話到一半見安煦沒有拾茬之意,又立刻換話題,“斗膽一猜,安大人是爲了……駱掌印的事來的?”
安煦站定還禮:“正是,二叔走得蹊蹺,安某心下難安,若盡綿薄之力查清因果,也算告慰他在天之靈。”
案子砸在丁孟手裏,進展不喜,他早想推動三司會審,但文書提上去便石沉大海。現在眼看甩鍋機會送上門,他偏又太過膽小,沒有明確旨意,他不敢把卷宗拿給安煦看。
他不答反問道:“聽聞安大人是定省去了,假期未滿,是收到下官的報信文書才急趕回來?”
安煦一怔:“何時有文書,安某昨日才知道噩耗。”
丁孟臉色也變了:“確認駱掌印身份當天,下官就寫了文書送去司天堂,送信小廝說是一位長髯老者收信,他沒遞轉安大人嗎?”
沒有。
姜亦塵看安煦的表情,便知其中還有旁的事。
“此事蹊蹺,”他開腔道,“勞煩丁大人讓我們看看卷宗,若能理順線索,功績可不都是大人的嘛。”
“可若沒有聖旨,委實……”
“嘶……”姜亦塵看對方那死不開竅的樣子就想敲他,眼珠一轉,壞笑道,“我聽聞卷宗閣的鑰匙丟了?不知丁大人找到沒有?”
這丁孟爲人迂腐、斷案能耐可能也不怎麼樣。但官場摸爬多年,弦外之音他一聽就懂,立刻摸出鑰匙塞進姜亦塵手裏:“還要多謝六殿下在天明前幫下官尋回鑰匙。幸虧!幸虧啊……放在甲子櫃丁巳格子中的卷宗沒有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