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相思 (1/2)
相思
陸卿的身軀有些僵硬,他順着謝一舟的懷抱回身,擡眸看向他的臉,抿脣沒有說話。
謝一舟能感覺到陸卿垂在身側的手猶豫着似乎想要擡起來。他輕柔地扣住陸卿的手腕,讓那隻佈滿厚繭的手覆上自己的臉頰,輕輕在掌心蹭了蹭。
對於陸卿來說,已經十八年過去,他已年逾不惑,而謝一舟還是如初見時的少年模樣不曾變過。
這些年來,他也早已注意到謝一舟的時間並不會隨着他所處的地方而變化,這也就意味着哪怕他垂垂老矣、雞皮鶴髮,謝一舟始終是初見那個沉悶宮殿中帶來唯一一抹亮色的少年。
十八年間,他也曾徹夜相思難眠,幻想過他們再次重逢是甚麼樣的情形。在他及冠的時候,他曾想,若是謝一舟在這時候見到他,那便是他最意氣風發的年齡,他能夠以瀟灑恣意的姿態面對謝一舟。
在他初登基、大刀闊斧改革的時候,也曾忙裏偷閒地想過,謝一舟若是在這個時候出現,他的性子更加沉穩從容,不會再像一個毛頭小子似的被他輕易左右自己的情緒。
到後面他御駕親征、平定叛亂,策馬立於沙場,被邊疆的風霜所侵蝕時,也曾矛盾地想過,謝一舟若此時出現,是否會覺得此時的自己太過滄桑,不再是他心目中那個神采飛揚的太子了?
可哪怕這麼想,心中卻仍是止不住的思念之情,盼望着那人能從風沙中緩步走來,張開懷抱與他緊緊相擁。
然而每次都只有失望。
到後來隨着自己的年歲漸長,他與記憶中的謝一舟差距越來越大,一生英勇堅毅的梁武帝難得地產生了一點畏懼之情。
每日晨起梳洗時,他能看到自己鬢邊星星點點的華髮,也不可避免地發現眉眼間泛起不明顯的細紋。
如今的他,又怎樣面對謝一舟呢?
陸卿原本就比他低了半個頭,此時雙眸微垂,避開了他的目光。帶着一點無聲的抗拒。
“好不容易重新見上面,爲甚麼陛下還不願意多看我一眼?”謝一舟對情緒素來敏感,能夠感覺到陸卿此時的低沉壓抑。他有些受傷的湊過去,可憐兮兮地說:“是宮中的如花美眷太多,已經瞧不上我這蒲柳之姿了嗎?”
若是以往的陸卿,怕是早就被他這句打趣說得面紅無措地開始解釋了。他還是垂着眸,抿了一下脣才道:“十八年。”
僅僅三個字,卻包含着千言萬語的未盡之詞。
“辛苦你了,陛下。”謝一舟反手環住他的腰,帶着安撫與疼惜地柔聲說:“是我的錯,讓你這些年來獨自經歷磨難,我來遲了……”
謝一舟豈能不懂陸卿在想甚麼?他始終注視着陸卿出生入死、命懸一線。哪怕知道這裏不是真實的歷史,依舊忍不住爲他提心吊膽。
最後看着他的太子殿下一步一步改寫命運,親眼目睹他登上那個至尊之位,又不禁由衷地爲之而欣喜着迷。
與此同時,那張對着朝臣總是冷靜威嚴的面容在獨自一人時,罕見鬆動的眉,孤寂的眼神,同樣深深刻在他的心間。
他只能看着,卻無法觸碰。
那一刻他真的恨透了這個世界,同樣責怪自己的無能爲力。他多想陪着陸卿就這麼走下去,卻毫無辦法。
陸卿語氣平直:“我老了很多。”
“怎麼會?”謝一舟收回思緒,捧起陸卿的臉不讓他難堪地躲避認真打量,如同注視着一件稀世珍寶,“陛下風華正茂一如往昔,何來‘老’字一說?”
說着,他又垂眸輕撫陸卿的眼角,“倒不如說如今這副模樣,格外讓我傾心。”
陸卿不再掙扎,終於怔怔擡眸,“爲何?”
“這個嘛……”謝一舟笑了一下,“因爲此時的陛下,對我的意義特殊吧。”
在發現陸卿就是梁武帝之後,他憑藉大量的史書典籍無數次幻想那名雄心勃勃、眼光卓絕的陛下是何等英姿,可想象總歸是想象,始終不如他親眼見到的來得真實。
他看着陸卿清冷俊逸的臉,心想:原來當時那個陸卿身軀裏的陛下,是這樣的。
陸卿似乎並不明白,眉眼也沒有因爲他的言語而舒展,他說:“寡人已經…三十有六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在怨我爲甚麼讓你等了這麼久嗎?”謝一舟心底泛起刺痛,他垂眸看向他微微泛紅的眼睛,“陛下,你恨我嗎?”
陸卿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他說:“寡人忘記了。”
“那大概是恨過的吧。”謝一舟說:“十八年這麼長……倘若我從頭到尾都不曾出現,陛下的眼中便只有這大梁的萬里江山,便不用在那麼多個漫漫長夜中越來越絕望地等待着一個或許再也不會出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