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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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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簽名

“逝者已逝,生者堅強,唯願遠在他方的你平安!”

公交車的後排座位上,秦嘉澤盯着手機屏幕,呼吸驟然停滯。幾秒的死寂後,那扇彷彿焊死了幾年的閘門,毫無預兆地、徹底地崩塌了。第一滴眼淚滾下來時甚至有些陌生,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視線迅速模糊成一片動盪的水光。起初他只是無聲地任淚水奔湧,肩膀微微發抖;隨即壓抑的抽泣聲從喉嚨深處逸出,越來越急促;最後,他再也顧不得身在何處,像個迷路的孩子般放聲嚎啕起來。那哭聲裏積壓了太多東西——父親的沉默離去、林豪凝固的笑臉、醫院走廊永無止境的消毒水氣味、深夜打工歸來看見的冰冷月色……所有被強行封存的悲傷、恐懼與孤獨,此刻匯成洪流,決堤而出。

車廂裏零星的幾位乘客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驚動,紛紛側目。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挪過來,憂心忡忡地拍着他的胳膊:“小夥子,別光哭啊,遇上啥事了?好好說說。”一個面相敦厚的中年大叔掏出手機:“要不要幫你聯繫家裏人?”一個揹着書包、像是學生的年輕人也湊近:“同學,我是師專的,需要我幫你找老師嗎?”

所有的聲音和麪孔都像隔着一層毛玻璃。秦嘉澤全然聽不進,他只是死死攥着手機,指節發白,視線被淚水浸泡得發痛,卻仍固執地定在那幾行字上。哭聲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無人能懂的絕望而愈加洶湧。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看了幾次,終於在前方路口緩緩靠邊停車。他走到秦嘉澤身邊,語氣中帶着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小夥子,你這樣子……我實在沒法安心開車。要不,你先下去緩一緩?”

秦嘉澤像是被這句話從深海中短暫打撈出來,他混沌地點點頭,抓着手機,踉蹌着下了車。春日的涼風迎面撲來,他順勢蹲坐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將臉深深埋進掌心。哭聲低了下去,變成一種持續、破碎的嗚咽,淚水卻依然洶湧,混合着清涕,狼狽地糊了滿臉。胸口傳來一陣陣沉悶的鈍痛,是哭得太久,也是心被撕開的感覺。這決堤的眼淚彷彿蓄謀已久,要對他過去幾年強行築起的“堅強”堤壩,進行一場徹底而殘酷的報復。

他就那樣坐在塵土與暮色裏,從午後坐到天光暗淡。淚水終於流到乾涸,眼睛腫痛,鼻子塞得像被水泥封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火辣辣的疼。直到周圍華燈初上,車流織起光帶,他才試着動了動。雙腿早已麻木得不屬於自己,嘗試站起時差點摔倒。他扶着身旁冰冷的電線杆,慢慢打直僵硬的膝蓋,等待血液重新流淌的刺痛感過去。

一場耗盡全力的慟哭之後,心底那塊壓得他無法呼吸的巨石,似乎被淚水衝開了一道縫隙。一種深沉的疲憊席捲而來,卻也奇異地混合了一絲……釋然。他再次低下頭,屏幕在夜色中幽亮,照亮那幾行早已刻入心裏的字:

名:晨光

個性簽名:逝者已逝,生者堅強,唯願遠在他方的你平安!

頭像:張國榮《春光乍泄》劇照

是何驍的。一個他兩年多未見、卻從未有一刻真正離開過他思緒的人。一個被他藏在心底最深處、從未對任何人宣之於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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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的春日,總瀰漫着一種揮之不去的、粘稠的潮氣,像永遠也擰不幹的悲傷。

接連的失去,讓秦嘉澤覺得生命宛如一層極薄的琉璃,美麗而脆弱,不知何時就會在指尖徹底碎裂,化爲無法拾起的齏粉。父親的離世,抽掉了他腳下賴以站立的、最堅實的土壤;而林豪陽光般生命的驟然熄滅,則讓他對周遭的一切產生了深切的恍惚與懷疑。世界彷彿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毛邊,聲音隔膜,色彩黯淡。他依舊沉默地上下課,機械地打工,維持着生活的運轉,但意志卻像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沉重地、不受控制地向下墜去。

這天下午,他不得不前往市郊一個新聯繫的家教點面試。路程遙遠,打車是奢侈的幻想,步行又不現實。他在公交站牌下徘徊了足有十分鐘,手心也不知不覺中冒出了很多細汗,看着一輛輛龐然大物般的公交車碾過潮溼的路面,停下,開門,關門,駛離。那車門開合的“嗤”聲,每一次都讓他心臟莫名一縮,同時伴隨着的還有一陣一陣的耳鳴。

最終,他還是踏上了其中一班。徑直走到最後排最靠裏的位置,緊緊貼着冰涼的車窗玻璃,將整個人縮進角落。視線投向窗外飛速流走的街景、行人、店鋪,企圖用這種物理的隔離,爲自己築起一個暫時的、透明的繭。

車子在城市的脈絡中平穩行駛,他的身體卻無法放鬆。指尖冰涼,需要抓住點甚麼實體來確認存在。他無意識地掏出手機,屏幕亮起的光在略顯昏暗的車廂裏,映亮他消瘦沉寂的臉。指尖漫無目的地滑動,掠過幾個極少使用的應用圖標,最後,像被冥冥中的線牽引,點開了那個安靜躺在角落的、藍色的“”標誌。

這個軟件於他而言幾乎形同虛設。好友列表屈指可數,一片沉寂。此刻點開,更像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無意識行爲——彷彿在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灰暗水域中沉溺太久,於絕望深處,掙扎着想要抓住一根哪怕細若遊絲的、可以連接上方光亮的繩索。

他的手指點在“搜索”的圖標上,頓了頓。指尖懸在空白的輸入欄上方,微微顫抖。然後,像是被心底某個沉埋已久、卻在那種隱祕期待的驅使,他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緩慢而清晰地,輸入了一串號碼。

那串數字,他從未存進手機備忘錄,卻早已鐫刻在記憶最深處,熟悉過自己的心跳。它來自高三某個晚自習後,燈光昏暗的街道,一張被對方手心焐得微溫的紙條。他當時還沒有,後來終於有了,卻始終沒有勇氣去觸碰那個“添加好友”的鍵。那是何驍的號碼。

他並不真的期待甚麼。對方或許早已不用這個號碼,或許根本早已連他這個人也慢慢淡忘了。他只是想……看看。看看這個屬於他兵荒馬亂的青春、屬於另一個已然遙遠世界的符號,是否還存在。彷彿只要那個頭像還在某個虛擬的角落亮着,就能證明那段交織着晦暗與微光的歲月並非幻覺,就能爲他此刻冰冷破碎的現實,找回一點點微弱卻真實的力量。

他凝視着那串數字,指尖停在“搜索”鍵上空,久久沒有落下。他最後還是鼓足勇氣按了下去,窗外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如同他此刻搖曳不定的心緒。

當對方的網名、個性簽名、頭像映入眼簾的時候,他所有的堅強僞裝,被徹底擊碎,潰不成軍。可能按下“搜索”鍵的時候就已經用完了所有的勇氣,已經再沒有勇氣按下“添加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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