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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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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裂痕

自從何驍與秦嘉澤成爲朋友,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便在兩人之間生長。他們會約着在球場上拼搶幾個回合,直到汗流浹背;也會順手爲對方帶一份食堂熱騰騰的早餐。他們都是走讀生——何驍是因爲父親堅持認爲家庭氛圍不可或缺,堅決不同意他住校;秦嘉澤則是因爲週末常要去工地幫忙,住校反而不方便。

秦嘉澤老家有位堂哥在建築工地做鋼筋工,活計辛苦,但收入比種地強得多。爲了替父親和姐姐分擔,每逢週末或假期,他就跟着堂哥去工地。扎鋼筋、搬材料、攪拌水泥,十七歲的掌心早早磨出了一層與年齡不符的硬繭。

那天下午輪到他們小組值日。空蕩蕩的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夕陽斜照,將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長。何驍負責擦窗戶,秦嘉澤在掃地。何驍踩在椅子上,探身去夠最上方的玻璃,抹布劃過,不知怎麼指尖一滑,那塊老舊的玻璃竟猛地一震,隨即“嘩啦”一聲脆響,整片碎裂開來,清亮的玻璃渣像凍結的雨點,濺了一地。

兩人都愣住了。

細碎的玻璃碴在夕陽下閃着冰冷而尖銳的光。何驍還僵在椅子上,手裏攥着溼抹布。秦嘉澤先回過神來,看着一地狼藉,下意識模仿起小時候聽村裏孩子互相嚇唬的口氣,半開玩笑地說:“這下完了,等着回家被你爸媽揍吧。”

何驍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近乎天真的詫異:

“你以爲我爸媽跟你爸媽一樣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秦嘉澤臉上的那點玩笑神色,像被橡皮擦猛力抹去,褪得乾乾淨淨。那雙平時總是沉靜,甚至偶爾在日落時會流露出柔軟的眼睛,倏地暗了下去。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更深、更鈍的東西——像是有人精準地掐滅了他眼裏唯一亮着的那盞燈,只餘下黑沉沉的潭水。他嘴角還機械地維持着方纔上揚的弧度,可整張臉部的肌肉已經僵硬,膚色在漸暗的光線裏顯得愈發深黯,像暴雨來臨前壓抑的鉛灰色天空。

何驍太熟悉這表情了——這是秦嘉澤的“保護色”。每當他不想被人窺見內心,每當話題涉及家庭、父母、那些藏在心底的隱痛,他就會迅速戴上這副面具:沉默、疏離、將所有情緒封存在無人可觸的深處。

秦嘉澤的世界,與何驍截然不同。母親在他年幼時病逝,父親爲了生計常年在外省的建築工地奔波。童年記憶裏,“爸爸”只是一個春節時纔出現的、帶着陌生菸草和汗味的模糊身影。父子間的對話簡短乾澀,圍繞着“聽話”、“別惹事”、“好好讀書”幾個有限的詞彙循環。愛,對他而言,是匯款單上遙遠的數字,是電話聽筒裏沙沙的電流聲和漫長的沉默。他自卑又驕傲,敏感又倔強,像一棵在貧瘠荒野裏獨自掙扎長大的樹,枝葉拼命伸向天空,根系卻不得不緊緊抓住腳下堅硬而缺水的土壤。

何驍則是在完整、溫和、充滿對話的愛裏浸泡着長大的孩子。父母開明,家庭是他永遠可以轉身停靠的溫暖港灣。他說那句話時,並無絲毫惡意,甚至帶着一種無法理解對方擔憂的困惑——打破一塊玻璃?這在他的世界裏,實在算不上甚麼大事。父母最多會問一句“手劃傷沒有”,然後輕鬆解決。

可這句話,對秦嘉澤而言,不啻於一記精準而冰冷的耳光。它驟然劃開了那層朦朧地包裹在兩人之間的、名爲“友誼”的薄紗,讓他無比清晰地看見了一道早就橫亙在那裏的鴻溝——無關個人,關乎出身、家庭、乃至命運起點的差異。有些距離,從父輩、甚至更早的時代就已經註定,並非少年人赤誠的情誼可以輕易跨越或彌合。

秦嘉澤甚麼也沒說。

他慢慢蹲下身,避開何驍不知所措的目光,開始一片一片,極其仔細地拾起地上的碎玻璃。他的手指因常年在工地幫忙而略顯粗糙,動作卻很輕,指尖小心地避開那些鋒利的邊緣,將大大小小的碎片歸攏。然後,他用舊報紙,仔細地將玻璃碴包裹起來,起身,走向教室角落的垃圾桶。整個過程中,他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安靜得讓何驍心慌。

“秦嘉澤——”何驍終於反應過來,跳下椅子追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觸手的皮膚微涼,帶着薄汗。“對不起,我剛說錯話了,我真不是那個意思……我……”

秦嘉澤輕輕地、但不容置疑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着何驍,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

“我知道。”

然後,他提起書包,轉身走出了教室。夕陽將他瘦削的背影拉成一道細長而孤直的影子,斜斜地印在空曠無人的走廊地面上。那背影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卻透出一種與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疏離。

何驍僵在原地,手裏還無意識地攥着那塊半溼的抹布,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剛剛掃淨的水泥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窗外,暮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四合,教室裏的塵埃在最後一縷余光中緩慢浮沉。他站在那裏,忽然無比清晰地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就在剛纔那聲脆響裏,像那塊玻璃一樣,清脆地、徹底地裂開了。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撿不起來,也拼不回去。

自那天之後,秦嘉澤再也沒有和何驍一起打過球,也沒有在黃昏時走向那片看日落的草坡。放學鈴聲一響,他總是第一個收拾好書包,行色匆匆地離開教室,融入人流,轉眼不見。何驍試着在課間找他說話,約他週末打球,秦嘉澤總是垂下眼睛,簡短地說“沒時間”,或者乾脆搖搖頭,便不再多言。

何驍知道他是爲了那句話而生氣,或者說,是受傷。可他不知道該如何彌補,不知道怎樣才能把那句無心卻鋒利的話收回來,怎樣才能敲碎那層隔在兩人之間的、冰冷的玻璃。那些日子,何驍心裏像墜着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每一次看到秦嘉澤沉默的背影,那塊石頭就往下沉一分。教室依舊嘈雜,試卷依舊雪片般飛來,可曾經因一個人而變得有些不同的世界,似乎又恢復了原本的灰白與沉悶。裂痕無聲,卻蔓延得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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