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演講 (1/2)
第八章演講
那一句無心之言,像一道透明的牆,悄無聲息地隔在了兩人之間。
走廊上迎面相遇時,目光會默契地錯開半拍;課間何驍從前排回頭,想說甚麼,看見秦嘉澤低垂的眼睫,又把話咽回去。他們之間流動着一種刻意的平靜——何驍不敢輕易靠近,秦嘉澤則覺得,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多說無益,不如保持距離。
可目光卻不受控制。
英語課上,秦嘉澤總會不自覺望着前排何驍的背影出神。少年的肩背挺得筆直,聽課時微微前傾,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掠過他耳際的碎髮,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邊。那是秦嘉澤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一個連英語都顯得遊刃有餘的世界。
而秦嘉澤的英語,是出了名的差。
不是不夠努力,是從小就沒有根基。對他來說,英語考試能及格,已經是奢望。
偏偏英語老師有個雷打不動的規矩:每週兩人,課前五分鐘英語演講,按學號輪。下下週,輪到他了。
兩週。他還有兩週時間。
當晚,他翻出了那本卷邊的英漢詞典,又從抽屜裏摸出一沓草稿紙。
演講寫甚麼?他想了很久,決定寫他最熟悉的東西:張家河的秋天。他想讓這些城裏長大的同學知道,在這個國家的某個角落,有座藏在雲霧裏的村莊,那裏有着蒼翠的竹山,有着一條蜿蜒的小河,那裏的日出很美,晚霞也很美。
他握起筆,在草稿紙頂端正中寫下標題:My Hometown。
然後,筆尖停住了。
第一句該怎麼寫?思考了很久,纔開始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寫,寫一個,查一遍詞典,確認拼寫,再寫下一個。他寫得很慢,很笨,像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下晚自習的鈴聲響了,教室裏的人陸續離開。秦嘉澤沒動。他盯着稿紙,把那七十三詞讀了又讀,改了又改。直到值日生來關燈,他才匆忙把稿紙夾進課本,背上書包走出教室。
第二天,他把稿紙從頭到尾重寫了一遍。改了幾個句子的語序,換掉兩個不確定拼寫的詞,又把標註發音的地方重新描清楚。九十四詞,離老師要求的“五分鐘”還差很遠。
晚自習回到家,秦嘉澤又拿出稿子開始一遍一遍的背誦起來,通過窗戶玻璃他可以看見月亮,突然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孤單和緊張。
他對着月光,把稿紙舉在面前,開始背誦。聲音壓得很低,近乎耳語。有些詞他記不住發音,卡在那裏,反覆讀十幾遍;有些句子語序繞口,他顛來倒去地調整,直到舌頭習慣了那個節奏。他不知道背了多久,只知道最後月亮偏了方向,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清晨,他比別人早起一個小時,提前到教室開始背誦,中午食堂裏排隊打飯時,他也在默唸稿子,嘴脣翕動,手指在空中划着單詞的拼寫。他把稿紙翻來覆去讀了上百遍,邊角起了毛,摺痕處磨出了細小的裂口,他用透明膠帶補好,接着讀。
距離演講還有一天。他最後一次修改稿子,把幾個長句拆短,換掉一個不確定發音的難詞,又在結尾加了一句:“My hometown is small, but it is beautiful. I love it.”一百五十三詞。差不多了。
演講那天是週四,上午第二節英語課。
秦嘉澤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他把稿紙攥在手裏,指節用力到發白,邊角被汗浸溼,變得軟爛。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下撞着耳膜。
“好,本週的演講輪到哪位同學?”老師目光掃過教室。
秦嘉澤站起身。
那一瞬間,幾十雙眼睛同時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漠然,有等着看笑話的揶揄。他目光堅定地,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步步走向講臺。
站定。他手指緊緊的攥着褲子的褲縫,微微發抖。深吸一口氣,擡起頭。
開口。
第一句還算順利,第二句卡了一下,第三句他背錯了一個詞。他頓住,舌頭僵在口腔裏,像一塊生鏽的鐵。有人開始低頭翻書,有人和後座交換眼神,有人嘴角帶着似有若無的笑意。他磕磕絆絆,語速忽快忽慢,臉頰漸漸漲紅,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又燒到脖頸。
但他沒有停下。
他一個詞一個詞地揹着,像赤腳走在砂石路上,每一步都疼,但他沒有回頭。他說不出多漂亮的句子,他只是想讓他們知道——在這個世界的一個小角落裏,有那樣一個地方,是他的家鄉。
最後一句說完,他停住。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
沒有人鼓掌,也沒有人說話。他還是默默地低着頭,不敢擡起,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
“好,”老師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按照慣例,我們請同學們投票。認爲秦嘉澤同學的演講不錯的,請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