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噩耗 (1/2)
第十二章噩耗
那天上午的物理課,秦嘉澤的手機在抽屜深處持續振動。他本不想理會,可屏幕執着地亮了一次又一次——是姐姐。他心頭莫名一緊,舉手向老師示意,匆匆走出教室。
走廊空蕩,他按下接聽鍵。姐姐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極力維持着平靜,卻掩不住細微的顫抖:“嘉澤,爸爸在工地上暈倒了……我和你姐夫已經趕到這邊,帶他做了檢查。”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秦嘉澤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是腎衰竭。我們打算把爸接回來,在本地醫院治,方便照顧。”
電話掛斷後,秦嘉澤在走廊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梧桐葉子正一片片往下掉。他握着手機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抖。
回到教室時,老師正在講解力的分解。他坐回座位,攤開課本,目光卻無法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黑板上的公式像遊動的蝌蚪,老師的聲音忽遠忽近。整個世界彷彿隔着一層毛玻璃,只有“腎衰竭”三個字,尖銳地、一遍遍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姐姐再打來電話時,聲音裏壓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告訴秦嘉澤,父親已從外地接回,此刻正躺在沐江縣人民醫院的病房裏。她囑咐他下課就直接過來,別的不用管。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一響,秦嘉澤就衝出了教室。校門口人流如織,車輛堵得水泄不通,他伸了幾次手,卻沒有一輛出租車停下。他索性將書包往肩上一甩,朝着醫院的方向奔跑起來。
風在耳邊呼嘯,街道兩旁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彩。跑着跑着,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被風颳散在身後。爲甚麼是父親?怎麼會是父親?他在心裏一遍遍質問。父親才四十多歲,常年在外奔波,風吹日曬讓他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可他從沒聽父親喊過一聲累。秦嘉澤曾無數次勾勒未來的圖景:再熬兩年,等他上了大學,就能兼職養活自己;等畢業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租個像樣的房子,把父親接來同住。童年缺失的陪伴,他想用往後漫長的歲月來彌補——父親沒能陪他長大,就換他來陪父親變老。可這一切設想,都在此刻搖搖欲墜。命運彷彿一個惡劣的玩笑,在他尚未準備妥當時,就猝不及防地揭開了殘酷的序幕。
跑到醫院樓下時,他喘着氣停下,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他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讓狂跳的心臟和翻騰的情緒都平復下來。電梯門光亮的邊框映出一張蒼白的、屬於少年的臉,只有眼角還殘留着微紅。他看了看,覺得勉強能掩飾過去了,才伸手按亮了“12”——腎內科所在的樓層。
推開病房門,先映入眼簾的是姐姐和姐夫沉默的背影。姐姐聞聲轉頭,眼睛又紅又腫,一見到他,立刻別過臉去。秦嘉澤喉頭一哽,強壓下湧上來的酸楚,輕輕走到病牀前。
父親躺在白色的被單裏,似乎一下子瘦小了許多。常年的勞作在他臉上刻下了深重的紋路,此刻在病中,更顯得憔悴黯淡。父親看見他,眼裏閃過一點微弱的光,嘴脣動了動:“澤娃子,來了啊……還沒喫飯吧?”
姐姐這時也轉回身,迅速擦了擦眼角,聲音沙啞:“我去給你弄點喫的。”
姐夫默默拍了拍她的肩,低聲道:“你們陪着爸,我去吧。”說完便輕輕帶門出去了。
“嘉澤,”姐姐吸了吸鼻子,聲音依舊發顫,“本來不想影響你高三……可爸這樣,我實在不能瞞你。”
“姐,”秦嘉澤在牀沿坐下,握住父親枯瘦的手,“這麼大的事,你必須告訴我。”
父親的手在他掌心微微發抖,聲音裏帶着哽咽:“是爸拖累你們了……”
“爸,別這麼說。”姐姐急忙也握住父親另一隻手,眼淚又落下來,“您這麼說,我們心裏難受。沒事的,一定能治好的。我和文浩都會想辦法。”
父親閉了閉眼,淚水從眼角細細的紋路里滲出來:“是爸不好……從小就把你們丟在家裏,沒照顧好。小琴連高中都沒念完就出去打工了,爸這心裏……”
“爸,”秦嘉澤用力握緊父親的手,又看向姐姐,“姐,我們都在。現在最要緊的,是您安心配合治療。醫學這麼發達,咱們一起想辦法,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對,爸,”姐姐抹去淚,努力擠出笑容,“嘉澤是讀書人,懂得多。他說的準沒錯。您就放寬心,好好聽醫生的。”
姐夫很快帶着飯盒回來了。秦嘉澤匆匆吃了幾口,姐姐便催他回去上晚自習。他搖搖頭:“我請過假了,今晚留這兒。”姐姐看了看他堅持的眼神,沒再說話。夜色漸深,姐夫因明日還要上班,家中又有襁褓中的孩子需人照料,便先回去了。病房裏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輕微的滴答聲,和父子三人低低的呼吸聲。
潔白的燈光籠罩着這一方小小的空間,將三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彷彿融成了一個整體。窗外,縣城的燈火漸次亮起,溫暖而遙遠,而病房內的這一盞,卻照亮了彼此眼中無需言說的支撐與依偎。
當晚,秦嘉澤找到了父親的主治醫生。辦公室的燈光冷白,醫生的語氣平和卻沉重:“你父親是腎衰竭晚期,加上長期勞累,身體機能已經非常虛弱。”
“那……要怎麼才能治好?”秦嘉澤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根治的話,需要進行腎臟移植手術。但合適的腎源很難匹配,手術費用也很高。”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着謹慎的希望,“如果配型成功,可以考慮去海城的大醫院做手術,那裏的技術和經驗更成熟,成功率會高很多。”
“我可以給我爸配型嗎?”
“直系親屬配型的成功率相對高一些,可以試試。不過手術費用至少需要準備二十萬,而且手術本身也存在風險。”醫生頓了頓,補充道,“如果找不到合適腎源,就只能靠定期透析維持,每週兩次,這樣大概能延續兩到三年的生命。”
走出醫生辦公室,秦嘉澤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深深吸了口氣。心頭像被甚麼東西緊緊攥住——一方面是爲那一線治癒的希望而揪心的欣喜,另一方面,是那筆足以壓垮這個家的鉅額費用帶來的窒息感。二十萬,對他們而言,是個遙遠得幾乎不敢去細想的數字。
回到病房,姐姐正輕輕給父親掖被角。見他進來,姐姐拉他到一旁,低聲說:“嘉澤,你高三要緊,爸這兒有我,你回去好好複習。”
秦嘉澤搖搖頭:“姐,你家裏還有小焱要照顧,姐夫一個人上班也辛苦。我不能全都丟給你。”
姐姐眼眶又紅了,語氣卻堅決:“小焱差不多斷奶了,我明天就把他送到他奶奶那兒去。你別擔心,我白天在這兒,晚上等爸睡了我再騎車回去,能兼顧。”
“姐,”秦嘉澤握住她的手,“我晚上不去上晚自習了,我來陪爸。你白天在這兒,我放學來了,你就早點回家休息照顧孩子,太晚了你還得騎車回鎮上不安全。”
姐姐還想說甚麼,看着他執拗的眼神,終究嘆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